“扔!”
“能砸死一个是一个!”
“契丹攻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接他们回来!砸!我们能赢——”
众人双手冻得红胀发痒,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充血,依然咬紧牙关,拼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搬动冰球往下砸。
他们成功了。
冰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接连不断地滚下去,契丹兵们恐惧了。
大将泽木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再一次下令撤退。
契丹大军如潮水汹涌拍打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冻在血泊中的残兵、马尸。
冰垒后,众人呆呆地看着契丹兵撤退,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吓退契丹人了?
一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神经稍一放松,便瘫软在地。他们身后,只剩下零星的冰球,但凡契丹人再坚持一刻,都会暴露他们的虚弱。
而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战争还没有结束。
……
契丹大军退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士气再次受挫。
泽木命人统计伤亡,得知损失了将近四千人马后,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契丹先后受挫于奚州,他对带兵的耶律图珲和耶律佛狸的无能都充满了鄙夷,带着势必要夺回契丹荣耀的决心而来,如今却被奚州的巴掌羞辱地扇在脸上,岂能不怒?
泽木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火山爆发的可怕状态中,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耶律图珲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同时又有些隐秘地报复的快感。
这快感不是针对奚州,而是针对泽木。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狂妄吗?怎么也在奚州吃了亏?
泽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冷冷地看向他。
耶律图珲心一紧,脸颊僵硬。
泽木收回视线,想起木昆部的向导,命人带他过来。
他原本不信任木昆部的人,不过比起耶律图珲,还是本地人更了解本地的情况。
木昆部的向导到来后,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隐瞒,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泽木有派人查探,自然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对现在的战局有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之前一般,他不相信奚王带精锐离开后,奚州有绝对的实力抵御契丹,否则为何没有对他们进行反击?
必然有所忌讳。
泽木有了计较。
耶律图混有一句话没有错,契丹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他们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人马皆饥,会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夜深风寒,人困马乏。
契丹大军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在整个东部游走、靠近,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奚州无人敢眠,始终警惕地盯守契丹的动向,防卫契丹趁他们疲乏时进攻。
稍晚些,契丹兵们停留在了安全线外,开始叫嚣。
他们知道奚州兵中有许多投降的契丹人,且为数不少,便用他们的家人族人部落威胁,挑拨——
“奚州人会信任你们吗?你们受苦了!”
“你们是契丹人,是我们的族人,早晚要回到契丹的怀抱!”
“我们现在就是来接你们的!别怕!拿起刀反抗他们!奚州绝对不堪一击!”
……
种种喊话传到了奚州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不由地怀疑警惕地看向契丹俘虏。
契丹俘虏中当然有心思浮动的,却也有许多诚心归顺的人感到冤枉,怀疑奚州能不能真心接纳他们……
契丹军的挑拨起到了作用,士兵们互相防备起来,信任脆弱,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豆干陀尤为紧张。
背叛者再次被打为背叛者,如果处理不好,隔阂更深,未来他们怎么在奚州生存?难道叛逃流亡吗?
屡次背叛之人不会被任何势力接纳。
豆干陀当即便向厉蒙表明心志,“厉将军,我们早就已经在王面前宣誓效忠,天神在看着我们,请您相信我们归顺的诚意!”
“我不相信你们……”
豆干陀面色倏然惨白,心神不稳。
奚州诸人的眼神也急转直下,变得更冷。
他的态度比魏堇更能代表厉长瑛的态度,一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
彭狼和阿勇对视,有些着急。
厉蒙突然话锋一转,“奚王是天神的使者,天之下,东胡各部有个屁的区别,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诚意,我只相信王有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能耐,对面那些契丹人,早晚也会投降,背叛她必定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话很糙,却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奚王厉长瑛才是维系忠诚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拧成一股绳站在这里共同抵抗契丹入侵奚州,都是因为厉长瑛,厉长瑛越强,奚州的未来越光明,部下和民众越忠心。
厉长瑛是奚州的太阳,太阳会驱逐黑暗。
奚州众人对契丹俘虏们的敌视一下子减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豆干陀和契丹归顺者们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对归属感也有了新的感触。
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坚韧意志铸就了她的强大,也为奚州注入了新的活力,为东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厉长瑛能够平安回来……这一场战斗,就是东胡霸主的彻底崛起。
奚州所有人都坚信厉长瑛会回来。
所以他们并不是背叛契丹,而是接受天神的指引,更早地踏入了光明之中,他们也不是在和曾经的同伴对战,而是在遵循天神的意志,终结东胡的乱局,创造新的世界。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反倒引起了奚州众人的狂热,更加凝聚。
而契丹兵们见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挑拨不成,便口风一变,转为对厉长瑛极尽下流地地侮辱。
他们肆意地羞辱厉长瑛女人的身份,叫嚣活捉厉长瑛之后会让她变成最低贱的□□,任意玩弄……
他们侮辱的是奚州的王!是奚州的信仰!
奚州所有人都出离愤怒。
厉蒙身为父亲,更是不能容忍。
辱骂还在持续,忍无可忍的奚州士兵爆发——
“将军!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王!”
“将军!下令吧!”
“让他们闭嘴!”
群情激奋。
士兵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光契丹人。
这时,魏堇派人来提醒:“保持动作不变形,不可冲动中计。”
士兵们对主指挥生出不满——
“难道就任由他们侮辱王吗?”
“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容忍他们侮辱王!”
“死也不能做懦夫!”
厉蒙强压怒火,维持理智,“死什么死!他们也就嘴上爽快这几句,最后胜利的才是赢家,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魏堇明确下达的命令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拖住这一支契丹大军无法回援,契丹王庭空虚,厉长瑛成功搅乱契丹,平安回来的把握就会越来越大。
契丹想速战速决,奚州却要打持久战。
但对契丹人的辱骂,厉蒙也没法儿置之不理,“骂回去!让他们有种打上来,不敢打就是会叫的狗!”
士兵们得到指令,和契丹隔空对骂起来。
骂战从东北蔓延到东南,陈燕娘手底下的人也加入到其中,双方都骂得火气朝天,又坚决不跨出一步,似乎都对对方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骂战中时,一支四千人的契丹队伍从大军后方悄悄向南,跨过濡水,隐匿身形,沿着濡水南岸,绕后偷袭。
奚州诸人已经数日未眠,精神紧绷,压力极大,极容易情绪失控。
濡水岸边又大多是身体较弱的人,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力,意志力也稀薄到接近于无,困倦到极致,根本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一般。
几次有人险些掉入冰窟里,白越心知他们到达了极限,便让他们远离河水,去放哨。
然而这样一群人,很难提起警惕,完全没注意到对岸有人影晃动,甚至摸上了冰面。
直到……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忽然响起。
北岸的奚州人打了个激灵,惊神。
“咔嚓……”
“扑通!”
冰面碎裂和落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