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大王子的部下们都在做出一些不太隐秘的调动,故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苏和以智谋得到大王子重视,全程跟在大王子左右,听到了所有的动向。
日渐西沉。
苏和方回到他的毡帐,独自等待黑夜的降临。
今晚夜深人静时,契丹王庭就会大乱。
他此时独处,除了等待别无他事,没了那种头脑告诉紧绷的运转,久违地感受到了焦灼,坐立不安。
一种大势向前,个人力微的压力挤压着他。
契丹大王身边是契丹最强大的勇士们,苏和不能完全确定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当然希望是奚州,但一切都很难说……
胜或是败……
奚州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东胡的未来走向何处?
处在其中渺小的人又会走向何处?
所有先前搁置在脑后的思绪都浮上心头,紧密缠绕。
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可冥冥之中,他又似有所感,好像缺一点什么……就差一点……
苏和入了神,定住一般,毡帐外的人声都变得遥远。
“大人,巫医来了。”
帐外,禀报声突然响起。
苏和惊得心脏骤然一跳,随后赶紧深呼吸作调整,平稳声音,“巫医请进。”并起身去迎。
老巫医掀开毡帐帘,拄着拐杖迈入。
苏和看到他的脸,又吓了一跳,神色惊疑:“您……怎么了?”
老巫医一张脸褶皱更深,眼皮下垂,抬眼看人的时候眼中阴翳无神,隐隐发灰,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就像是一棵垂死的老树。
他脚步极缓慢地走向苏和,在他面前站定,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盯”住苏和,语气阴冷如活死人,“我卜了一卦,死卦……”
苏和心中一紧,表情微变,随即安抚道:“或许您是太累了……”
老巫医一瞬间眼神极阴狠,咄咄逼人,“你不信?”
苏和立即否认道:“不是不信……”
他的凶卦不代表是他的凶卦,立场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
但难保有些意外……
苏和掩藏内心的忐忑,故意左右小心张望,然后防止有人偷听一般靠近老巫医耳边,低声道:“大王子和耶律卓颉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劝了他谨慎,但他如今的境遇,不做不行……可能就在今晚……”
他话说一半隐一半。
老巫医眼中的尖锐减弱,声音不改冷硬,质问:“你参与其中了?”
契丹的木昆遗部群龙无首,苏和已经笼络住大多数人,他参与就代表其他人也要参与其中。
苏和不作正面回答,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神于天地众生平等,世间万物自有秩序,人的命运绝对不是上天注定的……”
他不等老巫医回应,语气便恢复如常,善意地叮嘱道:“您不放心,就尽量不要出去走动,免得遭受意外的灾祸。”
老巫医沉默,脸色依旧灰暗。
苏和亦是沉默,又陷入到新的思绪之中。
两人对坐许久,天色更黑,苏和醒过神来起身点火,老巫医拄着拐杖缓慢地站起来,一句话没留,转身出毡帐。
苏和仿若不知,没有抬头,专注地点火,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也明明灭灭。
最后的落日余晖埋入远山,晦暗笼罩大地。
契丹王城外,厉长瑛和她的骑兵们骑在马上,遥望远处的王城,等到了进攻的信号。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厉长瑛平静的声音响起。
卢庚、乌檀、苏雅率领众人,坚定地回道:“誓死追随王。”
他们不像来时那么狂热,平静中却带着更大的决心和更凛然的杀意。
昨天,他们就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渴了就吃雪,饿了也吃雪,冰寒侵入了身体,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同时,也异常清醒冷静。
他们的王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便无所畏惧。
“好!”
厉长瑛拽下腰间的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痛快地饮尽留到最后的一口酒。
烈酒入肠,血立时热起来。
她身后,骑兵们也纷纷拽下酒囊,喝下一口壮行酒。
共饮一碗酒,慷慨赴沙场。
厉长瑛一把扔掉空掉的酒囊,单手持长刀,“随我杀入契丹王庭!”
万里关山,单刀赴会,不惧归途。
厉长瑛一骑当先。
“驾!”
“驾!”
三千骑兵纵马追随他们的王,杀向契丹王城!
……
契丹王城内,畜回栏,人归帐,一片日落而息的景象。
普通毡帐中的胡人们喝一碗酒就早早睡下,只有一些贵族毡帐中仍然饮酒作乐,舞乐不断。
大王子耶律佛狸一入夜便只带着一个亲信,悄悄离开自己的毡帐,去了王帐。
旁人进入王帐不能带武器,而大王子曾得契丹大王准许可带佩刀,亲信上交兵器,大王子带着佩刀径直踏入王帐。
王帐中,契丹大王正搂着两个衣衫松散美人喝酒调情,旁边还有两个艳丽的美人侍奉。他对儿子的到来态度十分自如,一见面便招他落座,并且拍拍怀中美人的屁股,“去,给我儿倒酒。”
美人妖娆起身,本就松散的衣裳更是垂落,等走到耶律佛狸身边,已露出大片肩乳。美人一脸醉红,曲身时软软地倒进耶律佛狸地怀里,“大王子……”
声音柔媚,似有歉意,却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还更深更软底依进了他的胸膛。
耶律佛狸见怪不怪,年轻气盛的身体瞬间就火热起来,一只手揽着女人更加紧密的贴近,一只手深入,大力抓揉。
契丹大王看得兴高涨。
他当然知道儿子和弟弟的争斗,只是故作不知,一个人高坐在斗兽场外欣赏它们猛烈地撕咬。
契丹大王直直地盯着二人交缠的身体,血脉偾张,端起酒器大口饮下,便抓过身边另一个美人。
外头寒风呼啸,王帐热气熏腾。
耶律佛狸心中有所惦记,时而投入时而分神,时间越晚越不专注;契丹大王则兴致高昂。
耶律佛狸的亲信独坐在大王子身后,好似不敢随便看,始终低头饮酒,只是一碗酒饮尽,抬手倒酒时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帐内男女淫|乐声传到了帐外,歇了停,停了又起,亲卫们也听得躁动不已。
同一时间,彻底陷入黑暗中的契丹王城暗潮涌动……
一行黑影隐在夜色中悄悄潜向耶律佛狸的毡帐,也有一行黑影从别处摸向其他王子的毡帐,还有一行黑影蹑手蹑脚绕开危险区域,分散潜入贵族们及更远的毡帐。
耶律佛狸毡帐外——
几支暗箭从黑暗中射出,无声地杀死帐外的几个守卫。
随后,十几个黑影刺客从黑暗中窜出,持刀划破毡帐,钻入其中。
为首的刺客直奔睡榻,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后,骤然一惊。
没有人!
糟了!
那人顾不上想大王子去哪儿了,焦急下令:“快撤!”
其他刺客闻令,脚下一蹬,转身欲离开毡帐。
可已经晚了!
他们一出毡帐,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火光,一群穿着整齐,武器齐全的人,团团包围了他们。
瓮中捉鳖。
分明是早有准备。
为首的耶律佛狸部下嚣张叫嚣,“投降不杀!”
暗杀耶律佛狸的刺客就算意识到他们中了陷阱,也无力回天,有人忠心,不怕死地抄刀冲破包围,死在了乱箭之下,有人胆怯,识时务地选择了弃械投降。
耶律佛狸的部下都没审问,便锚定耶律卓颉,一面派人上报王帐,一面正大光明地带人前往耶律卓颉处“报复”。
王帐——
契丹大王被禀报来的事扫了兴,抽身而起,衣衫不整地大步走向帐中,怒喝:“将人全拎出去杀了!绑上卓颉压过来!”
耶律佛狸眼中泛起异彩。
他身上整齐,抽离后几乎看不出方才在做什么,表情迅速转换为惊痛和不可置信,“卓颉叔叔竟然想杀我?!”
契丹大王闻声,看向他,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口中敷衍地安抚道:“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耶律佛狸怕引起他的怀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便难过地垂下了头。
亲信站在大王子身后,盯着他们和大王中间的空地,紧张地攥紧手。
另一头,耶律卓颉的毡帐——
耶律卓颉早有准备,因而侄子的部下们一持刀出现,他便命令部下们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