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大将泽木见到南边的火光,听到进攻的号角,便认为偷袭的人已成功上岸。
泽木强压喜色,命人靠近奚州的防守线查探。
果然,探子很快回报,奚州那头人影攒动,少了许多守卫。
泽木大喜。
厉长瑛不在奚州的消息准确无误,如今奚州的虚实和信报不会有太大出入,虽然有不小的折损,但契丹还有极大的胜算,所以他定下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少量人马绕后偷袭,一旦奚州发现不对,调派大量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就会守卫空虚,出现漏洞,这就是契丹突破的机会。
泽木又一次下令进攻,而这一次,他们要不计一切代价攻破奚州驻扎地。
“杀——”
濡水北岸,剩余的契丹兵为了活命,全都主动弃械投降。
“蜈蚣”们直立起来,来回奔跑,拿着刀假模假式地对砍,喊打喊杀。
东北东南,士兵们假装支援,实则埋伏起来。
往东北数里外,一支铁甲骑兵安静地伫立着,为首的将领正是三入奚州的薛培。
厉长瑛是强大的勇士,用一次次破釜沉舟的生死之战磨炼出最强大的意志和武力。
厉长瑛始终坚持,他们想要在弱肉强食中存活,想要不失去对抗的勇气,就不能永远苟且,不能一直依赖任何外力的帮助。
她的坚持,就是魏堇的坚持,所以魏堇传信给了薛家,请薛家军支援,却又在信中要求,除非奚州派人求援,否则无论战势如何,薛家军都不必插手。
薛家也不需要没有价值的盟友,他们等在这里,等奚州击溃敌人的意志后,作最后的收割。
驻扎地,篝火越燃越烈,火光直冲云霄,大祭司的祭祀舞到了最高|潮,每一次落脚,都重而实,急而不乱。
战场上,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王帐中,魏堇将拔掉濡水河岸代表契丹大军的青色小旗,视线转移,落在沙盘上契丹王庭的位置。
风吹帘动。
“阿瑛……”
第188章
千里之外的呼唤跨越不了山川, 千里之外的寒冷是有一点缝隙就往肉里钻。
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辨别方向,如同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近了契丹人的腹地。
从他们出现在契丹王城的警戒范围外, 已经过去两天一夜。
厉长瑛凭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勇气前来,却也不是全无计划,莽撞行事。
兵贵速, 也要稳。
头一天,厉长瑛派了十来个骑兵乔装打扮,假装来自北边某个小部落, 带着几张品相不一的皮子和几棵珍贵草药进去查探契丹王庭的兵力和夜间守卫情况。
契丹各部有各自的驻牧地,耶律氏一族占据水草最丰美的平坦草原,契丹王庭也在此驻牧地, 将王庭和周围的毡帐集群称为王城,没有城墙,只有一些卫兵巡逻警戒。
从前,每月各部都要来王庭集会, 期间会在王城内开设大型互市,供各部交易, 也会有契丹以外的部落组织队伍前来,人来人往, 一派热闹之象。
如今天冷, 且由于两次战败, 耶律大王又再次召集各部集结大军与習部奚州作战,王城冷清了许多,本月的互市也没有开设,各部皆知便无人前来,外来部落则不知情, 依旧为了交换必须之用赶在互市开设日前陆续到访。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要在严寒之中艰难跋涉,抵达后得知本月互市暂停,本以为要遗憾而归,就听说了契丹再次向習部和奚州进军的消息……
前两次契丹和奚州的大战都失败了,但契丹依然很强大,居住在王庭的契丹人也对战争很自信,特意邀请前来的部落留下,等他们战胜奚州拿回战利品之后再交易,也想让这些部落将契丹的战胜传播开来,挽回契丹先前战败失落的威望。
是以,各部落来交易的人便留在了契丹王城。
伪装成北地小部落的奚州骑兵得益于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来得晚”稍微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没有引起多少怀疑和警戒,很容易地借着交易和对强大契丹的向往、吹捧以及一点小小的收买进入了王城。
他们按照指引先到了其他外来部聚居的毡帐区,稍稍表现出对契丹不同于一般的熟稔,便蒙混过去,然后和其他部落正常沟通交易,正常在王城中走动。
当晚,厉长瑛的骑兵和安插进王城的人接上头,并且见到了苏和。
苏和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魏堇亲口告诉厉长瑛,可以信任苏和,他将他的弟弟妹妹托付于他,他们如今仍在燕乐县,由彭鹰和詹笠筠暗中照拂。
而苏和对他们的突然出现大为吃惊,更对他们的计划感到瞠目结舌。
接头人隐瞒厉长瑛亲至的消息,只告知他奚州要沉契丹不备突袭王城,让其作为内应,辅助他们完成突袭。
谁都不会想到奚州在强敌入侵之时,竟然会反过来突袭契丹,兵行险招。
苏和都吃惊至极,契丹也万万不会想到。
但再也不会有比当下的契丹更薄弱的时候了,兵力全都在外,王城守卫不严,不在此时动手,再等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旦成功,契丹就会彻底陷入混乱,奚州的大敌短时间内都构不成威胁,奚州便可集中更多的精力用在发展上……
如此果断,显得过于疯狂……是奚王厉长瑛的作风。
奚州有更多的时间发展壮大,魏堇又怎么会让敌人再次成为奚州的阻碍?
苏和很激动。
接头人仔细传达了魏堇里应外合的计划,
他们作为内应的任务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复杂在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制造一个提高奚州突袭成功可能的混乱——
唯有叛乱。
在外潜藏的人不能等太久,于是这一晚,苏和和潜入的奚州骑兵们彻夜未眠。
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战败,在契丹的处境变得难堪,他们的部下有很多转投其他势力,耶律图珲背后的支持不强,此番打击几乎无法翻身,而耶律佛狸母族强势,勉励支撑。
除此之外,势力最大的是契丹大王另一个弟弟,耶律卓颉。其余王子们都年纪尚小,他们背后纵使有母族支撑,也还需要时间成长。
大王子从前声望极大,契丹王也表露过让他做继承人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红眼记恨,如今他有可能失势,其他人自然纷纷出手想要将他彻底踩下去。
而胡人有兄终弟继的传统,现在风头最盛的就是耶律卓颉,他也最不希望耶律佛狸重新得到契丹各部的支持,因此极力打压他。
明争暗斗中,耶律佛狸吃了不少亏,苏和趁耶律佛狸不得志,攀上了他,几次献计成功后便得到了耶律佛狸的信重,又假意被收买,攀上了其他势力,包括耶律卓颉。
之后,他借多方人力暗中打通了一些关系,结成了一张粗糙的网,并且从中挑拨各方的敌对情绪。
苏和对耶律佛狸说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同时又不断地向耶律卓颉和其他王子们传递耶律佛狸的不满,人为制造各种矛盾冲突,推动他们之间的对立。
这段日子,耶律氏及各部暗地里的权力争斗十分激烈,已经到了见面都硝烟弥漫,杀意四溢的地步。
只差一个强有力的推手……
苏和暂时还不准备离开契丹,他不打算暴露,便提供了地图,由奚州的骑兵们假扮城刺客,于深夜后悄悄潜到耶律卓颉毡帐附近故意弄出声响,引起卫兵的警惕就迅速逃离,逃离的方向便是大王子的毡帐。
耶律卓颉的部下没有抓到“此刻”,却惊动了大王子的卫兵们。
双方在深夜发生了摩擦。
一方说“你们先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做什么歹毒的事”,另一方说“你们故意栽赃,就是要找大王子的麻烦”……
这种两面挑拨的手段屡试不爽,双方都认准了对方怀有恶意,吵不清楚,越吵越生气,气氛剑拔弩张。
大王子压制下,才散开。
第二天,苏和眼下青黑地出现在大王子的毡帐,见到了同样没睡好的大王子和其他部下们。
部下们各个愤慨,有人谴责有人叱骂有人分析——
“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多人不知道要对您做出什么……”
“他们都抄着刀,这次没做什么,下次呢?万一我们放松警惕,大王子就危险了!”
“这次大王派出去的大帅没有亲您的,等他们战胜回来,咱们还得往后退!”
“大王子,再不动手,你的优势更要没了!”
“大王子……”
部下们一句接着一句,大多数都是一个目的,应该强有力地反击。有那表情凶狠的,都恨不得直接提刀出去杀人。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急需发泄。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众部下急了,纷纷道:“大王子,不能犹豫啊……”
苏和眼神一转,与众人态度相反,故作担忧,名为劝阻实则伤口撒盐道:“大王子战败的影响还未消除,契丹上下都在观望,冲动动手,万一不成,更失人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佛狸年少得志,经了打击之后十分受挫,少了许多莽撞桀骜,也开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闻言,点头赞同:“是要更谨慎……”
他态度坚定,要再观望观望。
这在众部下看来,便是大王子遇事犹豫不决,没了血性。
首领不勇,于胡人中简直是大忌!
众部下不但没有消解愤慨,反倒充满了失望和怒火,失望是对大王子,怒火则对向苏和。
他们对苏和怒目而视。
苏和属于外来人,对契丹贵族们一向是谦卑讨好之态,此时更甚,讪笑道:“大人们,直接动手确实弊处极多,真要反击,也不见得非要如此粗暴……”
大王子耶律佛狸和部下们全都看向他。
苏和献了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栽赃嫁祸。
他仔细向众人讲计策如何实施。
话毕,等待大王子的决定。
大王子还未言语,一个部下看着苏和,讽刺:“你还真是阴险。”
苏和谦虚接受了这个“夸奖”。
大王子同意了他的计策,下一个问题便是何时实施?
苏和没有主动提,部下们便迫不及待地强烈要求,宜早不宜迟,就在今晚。
大王子不能不考虑部下们的意愿,同意了今晚就行动。
众部下摩拳擦掌。
苏和欲言又止,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人看到了苏和的异样,待众人离开毡帐时,他追上了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