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愿意将自身安危交到外人手中,厉家父女俩仍旧轮换着守夜,只是多了个魏堇跟他们轮换。
今日上半夜是厉长瑛守夜,她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厉家人对逃难的态度几乎跟所有难民都不一样,即便他们背井离乡的背后是相同的原因,可逃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行尸走肉不算是活着,所以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们的队伍除了果腹,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时节夜深露寒,林秀平会带着人一起编草席,为晚上临时修整提供更好一些的环境。
因为赶路要背着草席,难民们为了减轻负重便想了各种办法。
有的人直接一卷草席,晚上裹着睡,被人说像“死了”,但这样做的人极多;有的好几个人搞一个小小的围棚,挤在一起睡。
厉家和魏家算是各有一头驴,草席放在驴车上拉着,围棚就还算宽敞。
两家离得近,魏家这头——
大嫂楚茹低声不赞成道:“妹妹,咱们如今该低调些才是。”
魏雯和弟弟小魏霆一左一右靠在祖母怀里。
小姑娘抢先反驳:“我倒觉得,姑姑勇敢极了。”
小魏霆困得迷蒙,点着小脑瓜附和姐姐。
楚茹训道:“忘了家中的教养了?长辈说话,小孩子不可插得嘴。”
魏雯不服,嘀嘀咕咕:“教养又不能当饭吃。”
“便是不能当饭吃,有些礼貌,也是你日后待人接物要懂得的,你以后想要变成个乡野村姑吗?”楚茹生气,“你如今真是越来越顽劣了。”
魏雯转头找魏堇庇护:“小叔,阿雯说得不对吗?”
魏堇坐在棚门处,透过门帘缝隙看着外头的火光出神,闻言也未回头,淡淡道:“魏家已不复当初,有些规矩是不必严守,有些教养也不能丢,你既是喜欢厉长瑛,何时见她无礼于人了?”
厉长瑛从身份上来说,毫无疑问,就是所谓的“乡野村姑”。
可她的好处,便是一双手都数不清,他们这些所谓受过大家教养的人,反倒不如她。
魏堇没有反驳大嫂,魏雯却很乐意听,“我将来要像瑛姨一样厉害!”
小魏霆攥起小拳头,“我也是!”
“你一个女儿家……”
楚茹想教训女儿,可如今生存尚且不易,若能自保,难道还非要养个娇小姐吗?
她不禁落寞,“咱们魏家可是书香门第,总归不能忘本……”
大夫人梁静娴早已沉睡,其他人也都不言语。
旧时的荣光已经散了,固执地抱守曾经,毫无意义,魏家该向前看了……
然而,唯独魏堇,既要托起魏家的责任,又没有资格去说。
魏璇安静许久,抬头对魏堇犹豫道:“我想……去找厉长瑛……”
她得得到魏堇的应允。
魏堇垂眸,“想去便去。”
魏璇掀开草帘,他的脸微光完全照亮,又随着草帘落下,只剩下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微光斜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阴郁又漠然,与跟厉长瑛在一起时十分割裂。
火堆旁,厉长瑛听到脚步声,回头,挑眉,眼神疑问。
魏璇走到她身边,坐在木墩上,方才歉疚地开口:“我早就听到了那些人对她们的羞辱,却没有告知你,抱歉。”
厉长瑛看她冷得抱臂,从旁边捡起几根柴,一一添进火堆,“不止你一个人没有说,非要论起来,我也眼瞎耳聋,不必抱歉。”
魏璇双手叠放在膝头,仍旧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武力强的人常常会带一点怜香惜玉的特质,厉长瑛多少也沾一些,瞥见她这样子,有些受不了,“你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聊,不必有顾忌。”
她今日可以做一回知心阿瑛。
魏璇迷茫又无助,“阿瑛这样的姑娘,世间少有,能靠自己活得有尊严,可如我们这样的女子,没有庇护,又该如何生存呢?”
“只要男人想,随时便可以拉着女人淫辱,视女子如玩物,就连同为女人,明明这样艰难,为何还要彼此相残……”
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灵魂都像在泣血。
听起来,她更伤心的是同类不容,按理说应该安慰,但是厉长瑛很疑惑:“你是不是对‘同为女人’期待过高了?男人战场上如何厮杀且不说,你们读书人也应该听过读过许多男人为了争权夺利干得勾当吧?同为人,道德败坏、品行低劣,很正常吧?”
“可是女子……”
魏璇本想要辩白女子德行当如何,却忽然语塞。
厉长瑛补充说明:“不说人,野鸡互啄,啄瞎眼的都常有,我亲眼看见过。”
魏璇鸦羽似的眼睫上坠着晶莹的泪珠,她正混乱着,思绪不由地跟随她,“然后呢?”
当然是捡了漏。
“我捡回去了啊。”厉长瑛一副天经地义的语气,“不然呢?我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更不应该上山,那我不是少吃了一只野鸡?”
逻辑严丝合缝,魏璇无言以对。
厉长瑛又来一句:“总不会说我不该吃鸡|吧?我不听,我还得捶他,这一定是想抢我的鸡。”
魏璇:“……”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她不哭了,好像也没话说了,厉长瑛以为她完成了知心阿瑛的任务,总结道:“你不用为曾经的袖手旁观自责,今日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魏璇睫毛颤了颤,“其实……”
魏堇同意,便是不介意她说出实情,但她仍然难以启齿。
厉长瑛耐心地等着。
魏璇还是将魏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厉长瑛听到“立威”,倏地回头,眼神微沉。
明明隔着一张草帘,可她莫名有种和魏堇对视的错觉。
他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蔑视,上位者的精明冷血一览无遗,人不是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实现他们人生野望的工具,是他们仁义道德的……妆点。
而草帘后,魏堇直视着火光,然后,彻底隐入黑暗,归入“魏家”。
魏璇看到厉长瑛的动作,为魏堇说话,“阿堇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是想妥善地解决,所以我也听从了……”
厉长瑛再看魏璇,也有些不同寻常,“我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
魏璇被打断,也不恼,作出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不清楚你们这样的家族,是如何教养儿女的,但我一向觉得,读过许多书的人,见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见的,懂得的道理是前人总结验证,极经得起推敲的,可是这样?”
魏璇点头,“是,我们魏家女子也开蒙,府中书库的书籍皆可翻阅。”
“内宅妇人识文断字,当家理事,也是手段了得,可是这样?”
魏璇再次点头,“我母亲是魏家的主母,管家多年,我大嫂也是长孙媳,嫁进门便帮母亲料理府务。”
她没说自己,可那样的家境,想必也是以此教养的。
厉长瑛非常直接,“既是如此,匆匆留个红绳作提示,等着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来救,是你们绞尽脑汁、苦心焦思的自救之法吗?你们知道他追寻你们的路上,被雇佣的四个男人痛揍一顿,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吗?如果不是我们一家迷路,走得慢,恰巧碰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路上,永远不会去找你们,那你们怎么办?”
魏璇完全不知道魏堇的遭遇,颤抖的手捂住嘴,边摇头边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似的坠下来,“我们不知道……”
“想也想不到吗?还是你们已经习惯了依附男人,哪怕他的肩膀并不强大?”
厉长瑛的问题,太过尖锐,魏璇根本回答不了,泪水越加汹涌。
“那夜满地的鲜血,不足以证明吗?若是永远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坐以待毙。”
魏家这样的大家族,或许就像厉长瑛所听说的那样,整个家族所有都围绕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而组成,所有的资源都优先供给男丁,女子的义务和责任不同。
男丁为主,要照顾、庇护家族中的女子、孩童,女子是从属,要服务于家族,也服务于作为家族意志载体的那个男人。
而这样一个家族,败了,他们还不考虑现实,还按照固有的结构去存活。
“你们被驯化了,魏堇也是。”
厉长瑛能理解人和人的境遇不同,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魏家遭逢巨变,灰心丧气,肯定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能认同。
“我向来认为,女子是被小看的。缘何孩童时皆弱小,男子一日日强壮起来,女子却娇嫩温软、贞顺贤淑?”厉长瑛坚定不移,“若是我,定要完全地掌握自己,主宰自己。我可以接受帮助,不接受只能等人帮助。”
如果实在活不下去了,了断是一种选择,可既然选择活着,既然不甘心,还不能为此去作出努力和改变,就真的是一副被驯化完成的躯壳。
所以,明明父亲厉蒙更强壮,可厉长瑛从来不会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要去承担更辛苦更危险的事情,他们可以基于事实和考虑而分工,但不能是纯粹基于男女而分工。
那本身,就是对她的否认。
“谁也不能抢我的鸡。”
厉长瑛不太适合知心阿瑛的角色,魏璇哭得更凶,人也快碎了。
第26章
魏璇哭着回去, 第二日眼睛肿得厉害,魏家人纷纷追问。
魏堇即便听不到厉长瑛和魏璇说了什么,可厉长瑛那一刻回望的眼神, 他看得清楚。
厉长瑛应该已经确认,他们是相悖的人。
而厉长瑛那样的性格,又会对魏璇说什么?怕是也戳伤了她, 凿碎了她的壳,或许也提到了他……
魏堇并不想听大房众人如何的愧疚自艾,径直出去, 独自走向河边。
厉长瑛从围棚内出来,恰巧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有事儿,半点儿憋不到心里, 得掰扯明白,便抬步要跟上去。
“老大!”
窄脸江子站在驴车边儿,眼神一直瞥着厉家的围棚,一看见厉长瑛出来, 立马迎上去。
厉长瑛止步。
江子昨夜单独在那头守夜,有八分的疲惫, 生生装出十二分来,“我来报告, 昨天我们把他们绑在那头, 他们刚开始骂那俩祸首, 骂着骂着又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嘴脸,虚伪!丑陋!还好意思说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