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道:“不必特地分出人挖野菜了,打猎的时候顺手便可做,受伤留守的,方便动弹便就近捡一捡柴,做些其他事情。”
又有更多的女难民走进了上山的行列。
当日厉长瑛便带人进山下陷阱,第二日,厉长瑛天不亮便起来,再次带人上山,依旧是厉蒙和林秀平留守。
魏堇晨起时,厉长瑛早已走了,驻扎地空荡荡的。
和之前赶路时不一样,一整日都会见不到她,魏堇也有些空落落的,至于那点因为自尊心而起的羞恼,早就散了。
厉长瑛不在,他们约好的教授便只能搁置,魏堇听见林秀平提起在医术上有精进之心,他又涉猎过一些药理医理的书籍,便表明可以将所知口述给她。
瞌睡了来枕头,林秀平如获至宝,满嘴“阿堇如何如何”。
而今日,十分意外,魏璇也主动来找林秀平,询问是否有一些她们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林秀平惊讶过后,直接说可以教他们编草鞋。
魏璇欣喜,立即便回去与母亲和嫂子说。
厉蒙看得稀奇,“呦~竟然下凡了。”
林秀平轻拍他,“你少说几句,阿堇若是听到该为难了。”
“之前我看这小子还算顺眼,自从找到他家人,我瞅着他都累得慌。”
厉蒙看魏堇不顺眼,仅限于林秀平提他次数频繁时,平时对魏堇都还算宽容。
在他看来,虽然魏家人都是麻烦,但相比于魏家其他人,魏堇哪怕脚伤,也会主动做事,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厉家人的照顾,起码是有担当的。
林秀平自然也有同感,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好转吗?”
接下来,魏家人极认真地跟着学习编草鞋。
她们终于舍得放下一些旧时的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辉煌,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走入人间。
魏堇也学了。
提笔写字作画的手,编起草鞋,意外的并不如何抵触,大抵是源自于内心焕发出的新叶。
他在编草鞋的时候,一缕缕,仿佛也在捋顺着曾经心头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即便还没有彻底捏住头绪,他也不甚着急了,内心逐渐趋于平和。
“哇--小叔!你编得草鞋真好!”魏雯羡慕崇拜,小手摸上去,“好大!”
她小手伸进去,左右还有空余,更别说前后,两只手比都不够长,“小叔你的脚有这么大吗?”
魏堇淡淡道:“男人的脚还要大一些。”
魏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没想出来。
魏堇手按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一拧,使她转身,“编你的狗去。”
魏雯生气,争辩:“驴!是驴!不是狗!”
魏堇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只草鞋。
魏雯坐好,拿起她编到一半的驴,眼睛弯弯的。
她好久没见到小叔这样了,开心地摇头晃脑。
厉长瑛一整个白天都带着人蹲在山上。
天渐渐暗下来,她还没有回来,魏堇总要向山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她精力旺盛的身影,眼神中的忧才退去。
厉长瑛回来,一堆堆火堆燃起,驻扎地便重归热闹。
两人隔得不远,魏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她,可厉长瑛忙忙碌碌,并没有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汇。
第二日,魏堇刻意早起一些,依旧没能在早晨见到她的身影。
厉长瑛白天撒欢儿似的在山上跑,晚上回来吃了就睡,两人之间依旧没能有交流。
第三日,魏堇没有刻意早起,但在她傍晚回来时,主动迎向她。
厉长瑛原本是要过来的,直直地拐了个弯儿。
魏堇没有看错,她在他面前,好端端的路不走,突然拐了个弯儿。
那一瞬间,魏堇脸都黑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是忙,不看他,不想找他,也不与他说话,其实是……故意躲着他?!
魏堇都气笑了。
厉长瑛这种粗性子的人,竟然躲着一个人,他得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本来离太原郡就越来越近,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既是确定要分别,他又何必做多余的事情,给人平添麻烦?
魏堇心中难堪,便也扭头就走。
另一头,魏雯冲厉长瑛极热情地招手。
厉长瑛走到魏雯面前。
魏雯奇怪地看向不远处,“是我小叔吗?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厉长瑛看向魏堇离开的身影,心道:这是还记着被她看见红眼睛的仇呢。
第28章
离去少年身形瘦削, 仪态极佳,就是背影直板板的,走得也比寻常时步调略快, 看起来气性颇大。
魏雯小大人儿似的感慨:“我小叔这人,从小就这样。”
厉长瑛半蹲在她面前,好笑不已, “你才多大,就知道他小时候了?”
“当然。”魏雯扬脖,“我爹有过戏言……”
她提起父亲, 眼神有一瞬的悲伤黯然,很快又打起精神,“家中曾养过两只白鹤, 白羽衣,朱砂顶,每日闲庭信步,翩跹似舞, 而我小叔白玉冠,千金裘, 自小便仪态翩翩,神似那白鹤。”
而厉长瑛听完, 一副‘真厉害’的神情, “你们家还养白鹤啊?比养我全家都费钱吧?”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魏雯人小, 不傻,小脸儿皱巴巴,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在这儿。
厉长瑛又对着魏雯赞叹:“你小小年纪,便言之有物,实在厉害。”
夸她厉害……
魏雯顿时傻乐起来, 控制不住嘴角还非要表现出谦逊来,说话也愈发文绉绉:“只是复述长辈之言,过誉了。”
厉长瑛忍俊不禁,“你继续说。”
“曾祖赏鹤寄情,言道‘羡青山,慕白鹤’。”魏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儿背书时的摇头晃脑,“我小叔那时七岁,却说,‘鹤鸣于九皋,飞于九霄,慕之;圈于庭院,受制于人,有何可慕?’”
厉长瑛:“……”
她七岁在玩泥巴,揍男孩子和挨揍。
“后来,曾祖便命人将那鹤放养了。”
厉长瑛略带敷衍地“啊”了一声,心道这故事她耳熟,那些有名的大人物小时候都有这种大志向。
魏雯很崇拜魏堇,“我爹说,我小叔是人间第一流,出仕便可入相,纵情山水便是名士,反正做什么,都可登顶。”
厉长瑛听着……
“名不副实。”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厉长瑛背后响起。
厉长瑛猛地回头,“堇小郎?你怎么……”
魏堇看向魏雯,道:“你找她,便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魏雯背后讲他,心虚,“不是,我给瑛姨送我做的小驴。”
她从身后拿出草编的“驴”,送给厉长瑛,害羞又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驴?
小姑娘拿在手里挺大的一只,到厉长瑛手里就像个小把件儿。
厉长瑛捏着格外长的一条腿儿,怎么看都不像驴,太丑了,但她还是昧着成年人的良心夸赞:“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肯定好好保存。”
魏雯感觉受到重视,满脸高兴,撒娇似的抱怨:“你看起来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
草编的驴,越看越丑萌丑萌的。
厉长瑛表现得爱不释手,随口应道:“大大方方便是,扭扭捏捏作甚。”
“……”
一把无形的箭插进了魏堇的胸口,仿佛就在点他。
“那我下次直接来找你!”
魏雯欢欢喜喜,然后道别离开。
厉长瑛回身,与魏堇面对面,挑眉,“不与我计较了?”
魏堇不动声色,“我与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瞧见我害臊嘛。”厉长瑛当着正主面,指鹿为马,“我知道,你就是迷了眼,不是哭。”
这真的不是在贴着脸嘲讽他吗?
魏堇已经不想再强调“哭”这个字眼,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岂会那般心胸狭窄?”
他方才一时气急,根本不作他想,稍走远些便渐渐冷静,厉长瑛大可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缘由,且很有可能是他误会。
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自个儿哄好了,没想到,折返回来,竟然不是误会。
她确实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那种理由……
魏堇微窘,“我不会与你计较那等事,不必避着。”
分别在即,总不能继续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