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堇小郎你胸怀宽广。”厉长瑛笑呵呵地一拍手,差点儿拍断魏雯的草驴,匆忙拿开,仔细检查,然后问道,“为什么支走小姑娘?”
她看似粗心,实则粗中有细,有时候极敏锐。
魏堇微微侧头,能看见魏雯亮晶晶的眼睛,“给她留些幻想。”
厉长瑛抬头,不明所以。
“后来,我在宫宴上看到了祖父教人放养的一对白鹤,拴上了铜锁链,供人赏玩,一晚便诗词百作。”
“哈?!”
这是什么地狱打击?
厉长瑛小心地问:“是……”
魏堇垂眸,“那位听说我们家有一对白鹤,着了个小太监便要去了。”
这……
厉长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那白鹤,那些夸赞确实言过其实,魏家若是不倒,我便是平庸无能之辈,也能坐高堂,也能成名士,只是是我不是我,全无所谓。”
厉长瑛以一个无权无势连家都没有的穷人立场,听贵族子弟诉说少年愁情,实在共情不了太多,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
魏堇睨她一眼,“我快是我了,饭也吃不饱了。”
凉风习习,厉长瑛起了点鸡皮疙瘩,无比郑重,“堇小郎,你也是活泼起来了。”都会冷幽默自嘲了。
·
两人重归旧好,交流正常。
人的感觉很敏锐,厉长瑛照样要早出晚归,魏堇却没那么焦躁了。
厉长瑛刻意避着他的时候,其实也有些别扭,现在恢复平常心,负担全无,浑身轻松,干劲儿更足。
同样是双脚赶路多日,同样是上山下山,她还要带路,要照顾其他人,要追逐猎物……难民们面黄肌瘦,下山时都累得脚重千金,她背着比大伙都重的箩筐,还双目有神,步履轻松。
难民们,尤其是女难民,亲眼见着她一身的牛劲儿,在山上还灵巧的像猴子一样如履平地,再加上她总是昂扬的精神状态,他们瞧她的眼神,越发仰望崇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长瑛者吭哧吭哧就是干。
傍晚,厉长瑛一行人疲惫却欢喜地回到驻地。
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个筐,都是上路后空闲时编得柳筐,此时全都满满登登的,收获颇丰。
不全是猎物,多数是野菜,还有草药,各种各样,但凡认识,雁过拔毛,全都带回来。
吃不完的野菜,林秀平会带着人烫好再晾晒或者直接晾晒,囤着以后吃。至于药材,林秀平也会简单处理,有的用在难民身上,有的留着自用,还有一些打算路过县城卖给医馆。
留守的其他人上前去接筐,准备处理,林秀平找到厉长瑛,“你去劝劝双喜吧,她这两日一直求我,说她不用养了,可以上路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厉长瑛走到赵双喜和春晓她们一群女人共用的围棚外,先出声,得到回应,才进去。
春晓等人怕赵双喜小产寒凉,专门给她堆了厚厚的干草。
赵双喜从草堆上支起身子,“老大。”
程强、江子他们都叫“老大”,其他难民也都随着交起“老大”,厉长瑛如今也听习惯了。
“我来看看你。”
厉长瑛瞧她的脸色。
林秀平照顾她比较多,一直觉得她在野外小产,条件不好,又没有专业的大夫,养护其实很不到位,事实上相比较于之前,好歹不必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是以赵双喜的气色有所好转。
赵双喜惶恐地哀求:“没听说哪个女人要做小月子的,我真的不配,我早就不流血了,可以赶路了,别因为我耽误您……”
竟然用“不配”……
厉长瑛无奈,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她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拥有,患得患失,不安……这种种都不可能三言两语抹消掉。
她可能需要被支配,被主持,被……不重视,也可以说是一视同仁。
厉长瑛没有安慰,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今这些人,暂时由我做主,我的要求,大家都得遵守。”
赵双喜一听,慌急道:“我、我没有不遵守……”
厉长瑛点点头,语气随便,不像是在解释:“每日行路所猎太少,我打算多猎几只猎物,可以进城换东西,多囤些野菜,以备不时之需。”
赵双喜知道不是特意为她停留,眼里的惶恐稍稍减少。
厉长瑛又道:“也快要动身了,你若是身体没有大碍了,就在围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用出去吹风。”
赵双喜立即连连点头,“我可以搓草绳!”
干什么无所谓。
厉长瑛来都来了,又与她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十来岁被爹娘卖给夫家做媳妇,实际上就是做活的,后来有山匪祸乱,夫家逃难,她又被夫家卖了换粮,她自个儿跑出来后变成流民了。
“你前头夫家是做豆腐的?”
赵双喜应“是”。
“那是手艺啊,若是稳定下来,你可以拿这个当营生。”
“可以吗?”赵双喜眼睛微亮,“那我对您是不是有用?”
前提是稳定,她显然没听进去。
厉长瑛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赵双喜一下子更加有神。
一会儿后,厉长瑛从围棚中走出来。
林秀平靠近,“如何?”
厉长瑛冲她挑了好几下眉,“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林秀平笑了,附和:“是,我的阿瑛最是了不起。”
厉长瑛笑容爽朗。
厉蒙提着个大柳筐,路过,那么大的空地不走,故意走母女俩中间。
母女俩不得不分开远些。
林秀平冲女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厉蒙是又酸了,随后便慢走两步,跟上他,温声细语地关心,还抬手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厉蒙瞬间就好了。
厉长瑛不禁嫌弃,又小心眼儿又容易对付。
“阿瑛。”
厉长瑛循声回头。
魏堇道:“有烧好的水,你去洗一下吧。”
“你烧得?”
她爹娘可没这么讲究,她平时都是在河里小溪随便洗一把脸。
“堇小郎,你长进飞快啊,都会烧水了!”
语气夸张,跟夸魏雯一个调子。
魏堇矜持,“不过是烧水,何足挂齿。”
有热水谁用凉水啊,厉长瑛可不嫌弃人家多余,乐悠悠地去清洗自个儿。
她也很容易对付。
队伍又停了一日,第六日离开。
五日的修整,受伤的难民都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精气神儿肉眼可见的更好,跟着厉长瑛上山打猎的难民们……身体疲惫,精神很饱满。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剩余了!
剩下六只猎物,一大袋野菜干,加上厉长瑛之前养起来的两只小兔子,一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他们是富人”的膨胀感,赶路的时候,底气十足,昂首挺胸的。
一天后,他们进入太原郡境内,直奔太原郡的第一个县城——太县。
而进入太原境内,期间遇到过不少难民,他们人多,精神面貌不同,厉长瑛和厉蒙背上都背着双刀,江子三人也都拎上了刀,没有难民敢随意靠近。
这与厉家三口人刚出来时,看到饿得眼发绿的难民们狼狈逃跑时完全是两个境遇。
厉长瑛越发理解魏堇为何劝她带一些难民,更加认真地考虑起来。
她还对魏堇说了这些感想。
魏堇一直对她是鼓励态度,又在看到厉长瑛的转变后,更加紧迫地想要多灌输给她一些东西以帮她日后自保,甚至都顾不上她能不能理解透彻。
他自打进入太原郡,情绪便不可避免地下沉,越靠近太原郡城,越是下沉。
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也很清楚,不应该扰乱厉长瑛的情绪,这样便很好。
但是……
魏堇看着厉长瑛完全不受离别影响,该吃吃该喝喝,不平衡了。
相识一场,一起经了不少事的,怎么也算是朋友,她倒是洒脱。
魏堇实在不舒服,加上当天日头暖,傍晚便没给她烧水。
厉长瑛灰扑扑地下山,没有热水洗漱,只能蹲在小溪边儿对付洗。
由奢入俭,不易啊。
第29章
太县, 位于太原郡北部,也差不多是整个河东道的中部。
厉长瑛一行人远远停在太县县城外,没有走近。
“怎么没有多少难民?”
厉长瑛奇怪, 左右张望找了找。
按理说,河东诸郡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就算没有邺县县城外那样多的难民, 也不该只有那么仨瓜俩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