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大概是戒不掉想厉长瑛的。
偏房内的人听见动静儿,魏雯欢喜地喊“小叔”,开门后见到魏堇和十分陌生的男人,眼露好奇。
魏堇先带屈蕴之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得知屈蕴之的身份,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虚弱地问:“屈先生怎会在此?”
屈蕴之面露悲伤,说出实言:“大人预感到大难临头,提前遣散了一众幕僚护卫,我与卢庚兄弟一路北上,想要护佑公子,中途却得知诸位噩耗,实难相信。”
“卢庚兄弟坚持去邺县查探,我知秦太守与魏家私交甚笃,猜测公子若是活着,没有去处,可能会来此求助,便独自转道来了太原郡。”
魏堇默然。
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之人,是他父亲,进而为他千里奔袭至此……
魏家其他人亦是为他们的忠心而震惊失语。
他们难以相信,魏振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吗?
屈蕴之见魏家大房神色,而魏堇这个亲生儿子也沉默寡言,当即便义愤填膺地为前主正名,“大人性情虽骄横偏执,却也是魏家子,分明只在任上几年,处处受掣肘,无处施展,及至终前已是困兽犹斗,死后却恶贯满盈……外人一叶障目,恶言相向,魏家诸位怎也误会大人至深?”
魏堇仿佛颠覆了认知,耳中嗡鸣,声音发飘,“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魏家的长子魏择与次子魏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长子承袭父亲,天赋出众却谦逊勤勉,温文尔雅;次子天赋稍逊,可家学渊源,若是循规蹈矩,较之常人也是前途光明,尤其是魏家长子去世后,他作为中流砥柱,必然得家族倾斜扶持。
偏偏魏振离经叛道。
外人只瞧见表面,便觉魏振颇多不堪,明明有好的一切,却不知珍惜,对他诸多批判。
很多人说,祖父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养育出这样的儿子,并且唏嘘不已,似乎这是祖父教育的失败。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孝不悌,顶撞父亲,不受管教,与长兄不睦,对子侄全无慈爱,外放多年一封书信也不给父亲、儿子。
他不忠,私下里屡次和父亲谈及陛下皆出言不逊。
济阴郡民乱,乱军屠杀城中大户,他又多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济阴事发之前,祖父言及他,虽有诸多成见,却也明确告诉他,他父亲只是性情过激,易生祸端,本性不恶,外界言过其实,他们之所以不试图缓和,确实不和是一方面,也有顺势为之的意思——魏家父子反目,内宅不稳,陛下或许能容忍一二。
而事发之后,无论天子是否不容魏家,为官不能庇佑爱护治下百姓,不能稳定地方秩序,便是失职,便是大错。
现在却有人说……还有隐情?
魏堇追问:“屈先生,请说清楚一些。”
屈蕴之先是皱眉,随即面色沉重地缓缓道来。
“大人任上与太原郡乃至各地皆有相同之祸根,门阀大族把控地方,官员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除异己,病死在任上,突遭横祸,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如此家世,依旧勉强周旋,寸步难行,甚至被架空,以大人的性情,自然无法忍受,行事便越发激烈,双方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激起民变后……”屈蕴之深吸一口气,“府衙失火,户籍册落入乱军手中,乱军首领邓常捋着户籍,屠尽当地大族。”
魏堇手臂不自觉地发抖,攥紧手勉力控制。
屈蕴之唯独不愿魏堇误会父亲,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有“错”,不是性情,不是无能,唯独便是,与门阀为敌。”
魏堇胸口一痛,窒息感袭来。
而年轻一辈儿如楚茹、魏璇也只听过二叔的斑斑劣迹,听到这些,天方夜谭一般。
两个小的几乎没有见过叔公,更是不懂。
唯有大夫人梁静娴,沉默的有些异常。
屈蕴之直指向大夫人,“大人与老大人嫌隙颇深,父子几乎相对无言,否则便有争吵,但夫人一直借由与您通信,和府里保持联系,难道未曾透漏分毫吗?”
魏堇缓缓抬头,神情木然。
其他人也都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回道:“她信中多是问候父亲,关心阿堇,并未谈及许多他们在外的事,我只是有些许怀疑……”
也正是因为这怀疑,她一直不允许魏家其他人对魏振有怨怼之言,每每打断制止。
屈蕴之质疑:“祸事不可控,大人便派人快马加鞭连夜进京传信,想让府中有所应对,为何小公子似是全然不知?”
楚茹眼神一震,她记得,出事之前府里确实匆匆忙忙来过人。
大夫人再次沉默。
屈蕴之目光越发锐利。
楚茹和魏璇也察觉到,表情渐渐变得惶然。
许久后,大夫人缓缓吐出:“报信之人前脚入府,府外便被重兵把守,父亲和家中男丁已被圈禁,来不及了……”
“为何……不告诉我?”魏堇声音艰涩无比,“就连祖父……连祖父都以为,父亲这一次真的酿成大错,才满心负罪,认为他教子不力……”
子不教,父之过;父之过,子亦要偿。
祖父到死都认为更大的错在他,魏堇也甘愿为父亲赎罪。
而魏振的所作所为,不管错与对,是与非,她都是受害者,她可以评判,可以不满怨恨,可为什么不说呢?
他也就罢了,他还活着,未来总会有无数的机会去与自己和解……祖父呢?
“说了起码能让祖父释怀些……”
大夫人无力地闭上眼。
屈蕴之冷笑。
无论如何,剩下的魏家人不能分崩离析,所以总要有人受委屈。
显然,受委屈的人顺理成章的是魏堇这个唯一算是成年的男丁。
如此的卑劣。
魏堇面无表情。
进入郡城还未过夜,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心安理得地趴在他的背上,让他一个人去背负,算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这样的。
魏堇摸着手腕上的金珠,终于,彻底作出了决断:“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彼此,重新考虑未来的路……”
第34章
他们好像要被丢弃了……
在人贩子手中都还抱有希望的几个人, 那一刻,被恐慌笼罩。
秦太守请来的大夫,打断了魏家人之间这种窒息的气氛。
魏堇起身要去开门, 屈蕴之先他一步动作,将大夫请了进来。
中年大夫鼻头尖薄,眼神浮露, 带着年轻的药僮进门,视线便率先扫过屋内的一行人,衡量完, 态度不恭不敬,直来直去地表露来意。
大夫人梁静娴面上泛着青白病色。
大夫便先去为她看诊。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稍稍得以喘息,只是小心地觑着魏堇的脸色, 待到大夫神情越发严肃地说明大夫人的病情严重时,四人一下子绷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魏堇漠然地坐在桌旁,屈蕴之亦是冷眼旁观。
大夫人一路上都病病歪歪, 其实魏家人多少有些预感,只是谁也不愿意往那坏处想。
大夫给楚茹和魏璇检查, 他们也是亏损得厉害,反倒是两个孩子, 年纪小, 适应力强, 也不似长辈们那样心思深重,身体稍好些。
魏堇没把脉。
大夫便开好其他人的药方,说明日会送药过来,便告辞。
屈蕴之送大夫出去。
魏堇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个孩子亦步亦趋, 魏雯哽咽地问:“小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魏堇垂眸看着侄子侄女,“我如何管你们?日后我在外谋生,你们便待在小小一方院子,仰我鼻息,若是寻到有利可图的人家,便将你们草草嫁出去?”
魏雯霎时泪水满眶。
楚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魏堇冷淡中带着丝丝嘲意,“难道还要我供着你们,你们反过来再当我的家,对我指手画脚?”
魏雯急急道:“我可以像瑛姨一样靠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小魏霆也抓住魏堇的袖子,“小叔,我也会长大的。”
三个大人,还不如两个孩子。
她们还没意识到,世上唯独只有自己,可以永远不丢弃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是永远的依靠。
魏堇抬手,冰凉的手指抹去魏雯的眼泪,轻声道:“那便好好长大吧。”
“阿堇……”
大夫人虚弱地叫住他,“伯娘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太没用……你嫂子和阿璇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吧……”
楚茹哀哀地叫“母亲”。
魏璇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其实没办法认同母亲这样的欺瞒,想到祖父也心如刀割,但母亲的自私是为了他们,她又不能去指责母亲,便更加无法在堂弟面前抬起头。
而魏堇没有回复,径直踏出门。
大夫人当然怜惜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屈蕴之送走大夫,站在门外,眼神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