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过去之事乃是您与长辈们的情谊,晚辈此番前来,绝非挟恩图报。”
秦太守不以为意,“我屡次听老大人提及过,你聪慧非常,你若是不安心,大可留在我身边做事,只是要委屈你,改名换姓,藏于人后……”
就像秦夫人能认出魏家人,难保不会有人再认出他们,留在此处,必定要藏头露尾。
魏堇默然,只道:“晚辈确是想请大人为我安排个新的身份。”
“明日便可为你们安排,姓甚名谁,你可有想法?”
不过是方便出行的假名……叫什么皆无妨。
魏堇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姓,明知道秦太守不甚清楚,仍不禁赧然,“取厉马扬鞭的厉为姓便可。”
秦太守微微耳熟,倒也没多想,应下了。
接下来,秦太守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颤声问起:“老大人他……”
魏堇微有沉郁,“祖父已病故,如今葬在魏郡一座钟灵毓秀之地。”
秦太守怆然,“我得到消息,听说你们意外葬身火海,只觉愧对老大人,大醉一场。”
魏堇摇头,“您不必如此介怀,祖父生前一直对您赞誉有加,并无愧对。”
“你们来找我,我甚是安慰,能帮你们些许,心中也能有所释怀。”秦太守话锋一转,又开解他,“你也不必太有负担。”
魏堇应“是”。
秦太守问:“老大人生前,可有遗言?”
并无不可说,魏堇便将祖父留下的两条遗言说与他听。
秦太守听完,喟叹:“老大人深陷绝境仍忧国忧民,实在是高风亮节。”
魏堇微微颔首,静默不语。
秦太守看着他,忽然道:“其实依我看,老大人对魏家子的遗言,并非是固执守旧的愚忠,也并非想要束缚你。”
魏堇不甚明晰。
“老大人与我通信中,对子孙多有疼爱之语,也数次提及你,老大人怕是……”秦太守叹息,“不希望你背负太多。”
魏堇瞳孔一震,怔然当场。
“魏家曾经那般煊赫,若是遵循常理,败落后必定不甘,该叮嘱每一个子孙后代以重振家门为己任才是,尤其你这般天赋惊人之辈,怕是更寄予厚望。”
是了……
祖父临终前一直期望的都是魏家人不要因怨而缚,相互扶持,平平安安,言语所透露出的,都是希望他们隐姓埋名地生活。
可若是旁的家族从高处跌落,怎会期望如此质朴?
十数年倾心教养,难道就甘心子孙平庸吗?
祖父……可能真的是为了他……
魏堇嘴唇微抖,情绪无法自抑。
他从来没想过,祖父可能是这样的用意。
祖父临终前,都在为他考虑……
第33章
书房内, 烛光昏黄。
魏堇心神震颤,平复许久。
“还有一人,你见到他一定欢喜。”
两人谈话时, 下人皆退避。
秦太守亲自起身,开门召来小厮,“去请屈先生过来。”
魏堇也随之起身, 闻言一怔,“是……屈蕴之屈先生?”
“是他。”秦太守复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屈先生也才来太原郡不久,我留他在府里做幕僚。”
魏堇神色有异。
屈先生名为屈侨,字蕴之, 是他父亲曾经的幕僚,据他所知,已经跟随他父亲将近十年,在他父亲罪发之前, 仍在他父亲身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魏堇莫名生出些预感,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要推着他行走。
有旧识,不免要提及旧事。
秦太守叹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之年,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岁数, 老大人常言他顽劣不逊, 若不知收敛,定要酿成大祸……”
魏堇为人子,与这个父亲相处少之又少,父亲如何,多是听旁人言说, 而他每每皆无话可说。
秦太守感叹一句,便收了话,转而说道:“收容难民便是屈先生之建议。”
魏堇问道:“可是有何安排?”
秦太守似是有难言之隐,面露无奈,半遮半掩道:“田地、盐矿、煤矿等皆把持在本地大族手中,暂时只能开些荒地,做些简单的劳役……”
魏堇忆起厉长瑛所言,其实他也有些想法,不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此地世情,不好贸然建议。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二人的注意力皆朝向门。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
没有下人伺候,魏堇还穿着下人的衣服……
屈蕴之克制着怒火,亲手关上院门,落闩,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秦家怎能如此怠慢?”
“魏家如今是逃犯,是不存世之人,秦太守愿意援手,已是极心善。”
魏堇经历低谷,已是明白,从前的情谊不过是过往云烟,如今他们落难还愿意伸以援手,便不可再执着于曾经的是非因果,否则恐生怨恨,无法自拔。
他也向屈蕴之解释清楚了个中缘由,言语豁达。
屈蕴之深感欣喜,“公子没有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欣慰。”
魏堇又想起了厉长瑛和厉家父母。
人长期保持一个习惯,突然改变,都会有一个戒断的时期来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