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来的年轻随从连忙过来想要解救他,又惧于厉蒙的威势,伸着手,裹足不前,“你快放开我们老爷!再不放开,我报官了……”
厉蒙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是这姓毕的太可恶,明目张胆地欺负个老头和小少年,况且常老大夫还帮过他们。
他看不过眼,但他不想得罪人祸及家人。
是以,厉蒙放开了。
他提着姓毕的悠起来,一撒手,人悠了出去。
毕大夫狼狈地落地翻滚,随从跟着滚动的人追了好几步。
常老大夫和款冬不由地解气。
不赶紧跑,还在这儿站着呢。
厉蒙一左一右揪住两人的后襟,半提半推,“跟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废什么话,回去了。”
常老大夫和款冬蓦然长高了半寸,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倒腾腿儿。
毕大夫被掺爬起来时,他们已经走出去几丈远,气得破口大骂,要他们等着。
厉蒙按着两人,没回头没停顿,无视他。
毕大夫更加火冒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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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走就走,需要气魄。
而对常老大夫来说,放弃是无奈之举。
他没有本钱再重建百芝堂,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仗势排挤他的人也不会允许百芝堂再重建,他们只想蚕食他。
常老大夫想要保住百芝堂的根基,想要做贫民百姓的大夫,除了暂时离开,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款冬是常老大夫收养的孤儿,无处可去,自然师父去哪儿,他就随着师父去哪儿。
只是两人一想到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走离乡,便气短志颓,内心怆怆。
绝对的武力可以震慑一切,但他们的武力,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任何。
现实如此,弱就是弱,努力变强就是了,自哀自怜全无用处。
厉长瑛可不会去百般安慰他们脆弱的心灵,与其沉湎在情绪里,不如作出决定后,及时调整,付诸行动,去实现目标。
原计划是明日走,百芝堂大火,她便询问众人的意见,是否需要多停留一日,再稍作休整。
大伙救火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磕碰和不太严重的烧灼,皆听她的安排。
厉长瑛又看向两个新加入的人——常老大夫和款冬。
两人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迟钝。
片刻后,款冬犹犹豫豫地说:“衙门还未给纵火犯定罪,真凶……”
“有你们没你们,都阻挡不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要是那么有能耐,百芝堂就不会这样了。”
两把刀子咻咻地插进了一老一少的心口。
厉长瑛很直接,既然是同伴了,她就不会客气,该戳穿的现实就得戳穿,温柔体贴周到可以放在别处。
比如——
“既然要走,打算如何赔偿邻居?我们以后同行,你们若是拿不出,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些。”
厉家的绢布和皮子还在。
常老大夫从他宝贝的木匣子里拿出地契和房契,百芝堂房屋都烧毁了,地还在。
他长吁短叹:“便拿百芝堂的地抵吧……若是日后……”
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只能抱着些许期望。
“我再赎回来。”
厉长瑛询问:“用地是不是有些亏?要不要寻个合适的买家?若是时间紧,可以拖延一两日……”
常老大夫摇头,“他们也是飞来横祸。”
他本就不是个爱财的,否则大夫肯定容易赚一些。
厉长瑛尊重他的意见,然后说起日后的一些打算。
他们要重新上路,就得有新的板车,没钱只能自个儿造。
工具有,得出城寻地方伐木,现做,在此之前,驴能驮一些,其他东西就得大伙儿分着背。
人多,其实分一分要背的东西不算多,众人都没有意见。
厉长瑛又说起常老大夫和款冬加入后,他们以后上山打猎就还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采药。
他们以前认识的药材有限,对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都不了解,自然能采到的药材便有限,有可能错过了不少,现在有了常老大夫和款冬,以后就可以有目的地上山囤采。
厉长瑛一会儿问常老大夫,向北方行什么药材多,一会儿问不同的季节有什么药材,天气对药材的影响,一会儿又问,是否有特别想要的药材,需不需要调整行进路线……
常老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复,低落的情绪时不时打断,渐渐也顺着她的思路去打算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跟着父辈亲自上山去采药,壮年时也亲自带着学生去教导认药材采药材,后来不甚得志,身体也不支持了,便很多年没有再上山,款冬也没能深入学习。
百芝堂没了,可对款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他以后可以倾囊教导。
医术的进益,必定要经过千锤百炼,对他兴许也是个机会。
传承才是百芝堂的根基。
常老大夫平复许多,当下便去寻了邻居,用地契做赔偿。
邻居确实想弥补损失,可拿着地契实在烫手,便让常老大夫再想想其他方式。
常老大夫坚持。
邻居便询问他:“地契没了,您日后作何打算,百芝堂开在哪儿?”
常老大夫道:“老夫要离开郡城,另寻出路。”
邻居震惊,而后越发羞愧,“哪能逼得您离开?”
他不要地契。
逼他离开的岂是邻居?
常老大夫与多年的邻居解释清楚,又说急于离开才用地契,废了些许口舌,这才去衙门变更了地契,日后邻居买卖自便。
刚出入过衙门,别人容不下他,也有好处,变卖家产特别顺畅。
既然此一事了了,厉长瑛当即便宣布:“那就照计划,明日离开郡城。”
常老大夫和款冬临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也被压缩至一个晚上,容不得他们扩散放大情绪。
而经过邻居的口,附近不少曾经受惠于百芝堂的百姓陆续知道了常老大夫要离开的事儿。
隔日,清晨,为数不少的百姓出现在百芝堂的废墟旁,哭得极伤心。
那架势,就好像,废墟埋葬了谁似的。
厉长瑛一行迅速退避到一旁去,常老大夫和款冬忍着心头怪异,与众人道别。
百姓真心实意地不舍,百芝堂和常老大夫在,他们还有救命之处,常老大夫也走了,他们的命便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双方彼此都知道,若不是全无办法,谁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来的百姓给常老大夫送行,有的塞一把菜,有的塞点儿干粮,有的塞一颗煮熟的鸡蛋……没多久,竟然凑了一箩筐的吃食。
常老大夫拒不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
款冬从前多有埋怨,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埋怨都化成了甘愿的泪水。
毕大夫得了消息,本想亲眼观看常老大夫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郡城,见到这样的场景,见到那些寒碜的东西,颇为不屑,可到底是没那么痛快了。
“那便是益元堂的大夫。”
临行时,厉蒙看见了毕大夫,指给厉长瑛。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拖家带口不好干坏事儿,走得是其他人。
厉长瑛和泼皮一同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陈燕娘瞅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狞笑。
厉长瑛和泼皮尬住,“……”
陈燕娘讪讪地收起表情。
第43章
厉蒙一个主职猎户的非专业木工, 带着一群完全不懂木工只能打下手的杂工,要找一个合适的伐木地驻扎,再打三辆可以上路的驴车, 保守不保守地估计,最快都得十天。
他们走得越远,越安全。
厉长瑛预留了三天的时间, 确保他们可以离开郡城足够远。
三人为了不坐吃山空,便各自找了管饱肚子的事儿干。
陈燕娘比较老实,做起了照看病人的活儿。
泼皮混迹三教九流, 秦太守命二子秦行每日慰问难民,设棚施粥,城中贫苦百姓也可领粥, 他便每日去领免费的粥饱腹。
厉长瑛有时候白天晚上的瞎晃,有时候跟个乞丐似的往哪儿一蹲,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饥一顿饱一顿。
三个人的待遇, 阶梯式下降,厉长瑛这个老大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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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
秦太守采纳了魏堇所献之策, 已经放出消息,官府将为太原郡氏族造志, 广泛流传于世。
他只对外表明说要造氏族志, 并未对兄弟二人明说其他筹划, 但他原本有意想让大儿子秦升去慰问百姓,秦升不愿意,自个儿选择主持修氏族志这一美差。
于是,二公子秦行外出做又累又苦的差事,大公子秦升留在府中主持太守府的幕僚们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