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轻轻的魏堇第一次出现在众幕僚面前时, 秦太守便让他坐在了仅次于太守府两位公子的下首之位,此后便一直坐于众幕僚之前,今日依然如是。
魏堇是献策的人,太守府的其他幕僚则是补充、执行的人,主次分明。
然大公子秦升打从一出现,便冷着魏堇,面向他时面无表情,转向其他幕僚时,又是一片和气,明晃晃地表明他不待见魏堇。
幕僚们隐约听说了大公子不喜新来的厉堇,此时亲眼见到,各有心思。
屈蕴之面不改色。
秦太守没有对外表明屈蕴之和魏堇的关系,两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展露到明面儿上。
众人落座后,几个婢女进来一一为幕僚们奉茶。
魏堇端起茶盏,轻轻拨过,却发现并无浮茶,微微提起茶盖,便发现盏底不是茶叶,端看外形看不出是什么。
大公子秦升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
他怕是以为魏堇不识货会直接喝下去,亦或是看出来也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地喝下去,也或者根本不敢喝。
可即便同样是寒门出身,论起底蕴,秦家比之魏家,还要差上许多,且地位见识也相差甚远。
魏堇并未忍下,眉眼冷清,直接吩咐婢女:“换一杯。”
他通身气度教人下意识想要遵从,婢女忍不住瞥向大公子。
秦升似乎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亲自下场冷嘲热讽:“客随主便,这里是秦家,你一介幕僚,理应恪守本分。”
魏堇也不怕他为难,还怕他不为难,一副清高之态,劝谏道:“太守大人礼待我等,大公子对我等幕僚有所要求,合乎常理,可也莫要坏了太守大人一片苦心孤诣。”
他不卑躬屈膝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教训他?
秦升当即毫不领情地训斥:“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有何资格对我指教?今日你不必留在这儿了,自回去反省。”
他直接将魏堇踢出了修氏族志的行列。
幕僚们面面相觑。
魏堇面色没有任何懊悔之色,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期间一言未发。
他这番表态,涵义颇深,各人有各人的体味理解。
而魏堇紧接着便起身拱手,一礼后潇洒地告辞离开,修养仪态皆极佳。
秦升见他如此,如同打在棉花上,没觉顺意,反倒自个儿恼怒非常。
幕僚们瞧见两人这对比,看向大公子秦升,即便没有明露出来,也确实生出些异样来。
屈蕴之嘴角衔着笑意,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秦升议事后,前去后宅给母亲秦夫人请安,说起魏堇多有不满,尽是指责。
秦夫人听了,更对魏堇厌恨。
秦升询问魏堇的身份:“府里有人传,他是爹在外的私生子,可是这样?”
秦夫人当即反驳:“胡说八道,什么私生子,没有的事,府里的人真是一时不敲打,便没规矩!”
“果真不是?”秦升追问,“那他是什么来头?”
秦太守严令她保守秘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秦夫人便只告诉他:“总之是个破落户,你爹如今看重,也不过是念着些旧情,不必理会他,日后有的是收拾他的机会。”
秦升敷衍地答应。
“你三弟要回来了,你也莫要光忙着外头的事,记得给你三弟接风,增进增进感情。”
秦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回来?”
不提魏堇,秦夫人心情便又好起来,红光满面,“你爹要给他定亲了,是个顶好的人家!”
秦升稍微关注了些,“谁家的女儿?他才十五,先前爹不是说不急他的婚事吗?”
“有好人家当然要先定下。”
秦夫人满脸喜意,满意极了,“薛家的,薛家可是仅此于你媳妇儿娘家的大族,这门婚事,正正好!”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秦太守会老糊涂,让幼子娶魏家那个丧门星,现在秦薛两家已经通过气儿,她的担心便全没了。
这门婚事,既没越过长子,又不辱没幼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三个儿子的婚事全都不差,这也说明他们秦家风光,秦夫人如何能不高兴。
秦升没有多想父亲给三弟定这么一门婚事是否有深意,只从母亲处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离开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魏堇在太守府便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残羹冷饭,茶水不是冷的便是掺了不知名的草叶子,就连纸笔都是残次的,墨也消失不见……
魏堇便只能去向其他幕僚借纸砚笔墨。
他并未说缘由,也并未抱怨,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怨苦之色,但次数多了,他连口水都得从别处倒,幕僚们渐渐也察觉出不对来。
这明显是有人在整治魏堇。
谁会整治他?必然是看不惯他的人——大公子秦升。
有那趋炎附势的奸猾之辈,便以各种理由拒绝魏堇,以求在大公子跟前卖好。
有那嫉妒魏堇的心胸狭窄之辈,则是趁此时排挤打压他。
魏堇纵使有几分真才实学,也还年轻,才来到太守府不久,当下是扼制他发展的唯一的机会,若是日后他稳定下来,更加得秦太守的心,他们便只能退居其下。
谁不想出头,他们当然不乐见一个年轻小辈儿站在他们头上。
若是阻截不住,届时他们也可以“心悦诚服”……
还有那作壁上观之辈,既不主动援手,也不主动交恶,魏堇寻到他们说话,也客客气气,需要帮助,他们也顺手援之。
这是对魏堇,而对大公子秦升,一众幕僚也有新的考量。
他们自然是要带入到魏堇的立场,同为幕僚,主上若是没有容人之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前,大公子秦升只是太守府的长公子,性情上有些不妥,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可如今乱世来临,谁都有些筹谋,秦太守未来若是也有些打算,他这个大公子这般心胸、智力,幕僚们难免生出些不看好。
而魏堇通过众幕僚借与不借,态度如何,很容易便测出了他们的品性,自然便更清楚对待诸人该表现出何种态度。
他甚至不需要如何挑拨,大公子秦升便会跳出来变本加厉,做一些可笑的小动作。
一个不能服人的长子,绝对坐不稳继承人之位,他甚至做不上去。
魏堇只需要顺水推舟。
他忍受着针对和慢待,没有去告状,也没有做其他,心平气和地静等着……
魏堇相信,秦太守作为一郡长官,纵使一时失察,也不会一直对府内失去驾驭。
果然,一日后,秦太守在与他谈事后,委婉地关心道:“贤侄近来在府中可习惯?”
魏堇并未提及大公子秦升对他的刁难,也并未诉苦,只略有些歉然道:“一路奔波艰苦,也都忍得,如今受惠于您,过得好了,竟是有些水土不服了,您放心,并无大碍,堇亦会尽快适应。您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切莫挂心此等小事,保重身体为上。”
人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姿态放低一些,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魏堇感恩,一心为秦太守考虑,以大局为重,并且顾念父子感情,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大公子秦升对他的为难只以“水土不服”一笔带过。
他越是如此,便越凸显大公子秦升难当大任。
不过儿子始终是儿子,秦太守就算对儿子失望,魏堇也始终是外人,早晚会有隔阂。
魏堇不再就“水土不服”多言,也刻意略过秦升,将以敦厚寡言世人的二公子秦行拉了出来,“大人,二公子外出,可还顺利?”
秦太守满意地捋捋胡须,“他稳重踏实,亲自施粥,慰问时见到生病的百姓,也不避讳,为我这太守筹得颇多好名。”
魏堇微微躬身,贺喜:“恭喜您。”
秦太守近几日颇为顺心,容光焕发,不过他随即便略显遗憾道:“魏家的教养,不肖多言,我原还打算,让我那三子和贤侄女定亲,你却极力劝我定薛家女,到底是错过了。”
魏堇淡泊清醒道:“您慈和关爱堂姐,可如今两家到底门不当户不对,定亲后外界多有揣测,我们不能教您为难。”
秦太守欣慰不已,保证:“虽遗憾不能成亲家,日后我也会给你们寻门好亲。”
魏堇只淡淡而过。
第44章
三日后, 益元堂。
本城最大的医馆,牌匾上的字是某一位书法大家手书,年年大笔银钱维护修整的门面庄重不凡, 在外路过时从敞开的大门中瞥见内里,一应柜台皆是泛着油量光泽的好木头。
医馆并未客似云来,进出皆是体面人儿, 没有人间疾苦。
它为权贵富人服务而存在,不是为病患而存在,千不该万不该, 便是断穷人的活路。
日上三竿,街道上出现一行人。
四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阴沉男人抬着一个木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眼窝脸颊内抠、不知死活的人。
路上行人迎面碰见, 皆要躲得远远的,像是怕沾染什么脏东西似的。
几人出现在益元堂外,径直抬着人往堂内进。
两个年轻的药僮立刻挡在门前,冷斥驱赶道:“走走走!我们这儿不医!”
他们动作上粗暴, 可是丝毫不愿意碰触到几人,表现出来的极为嫌弃。
四个人不退, 仍然抬着担架往门里挤,口中还呼喊着——
“医馆凭啥不看病?”
“俺们要看病!”
药僮想要推开他们, 一抬手还没摸到他们的衣裳, 便被脏得赶紧收手, 喝斥:“你们有钱看吗?没钱看不了!”
堂内,衣着光鲜、鼻孔朝天的中年管事见到门口堵着的一行贱民,皱眉掩鼻,对接待他的中年大夫不满道:“你们益元堂太不像话了,怎么什么人都能上门?”
中年大夫是益元堂的坐堂大夫之一, 也是百芝堂常老大夫曾经的徒弟,姓罗。
他一身簇新的长袍,低眉顺眼,恭敬赔礼道:“您放心,我们尽快赶走,不会脏了您的眼。”
那管事嫌弃地一摆手,示意他快点儿处理。
罗大夫转身面向药僮,不耐烦地喝道:“快赶走!别脏了益元堂的地!”
这下子,药僮们不敢再嫌弃轻拦,又有两个药僮走到门前,直接上手去推拦,不让几个人进来辱没益元堂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