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与妇人争辩,指向长子,“你也认为你没错?”
“是厉堇有不轨之心。”
秦升心下惴惴, 仍旧咬死了。
秦夫人一听,更加维护长子,“你这是要为了个外人怪罪升儿?”
“我再如何,会偏帮外人超过亲子?”
秦太守到此时,反倒没了怒火,也对长子冷了,“若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蠢,若是旁人背后指使、撺掇的,你便是愚不可及,不堪大用。”
这话,对不可谓不重。
秦夫人和秦升全都变了脸色。
如此年纪,心性已定,指望他改变,不如弃之择优。
秦太守深深地望了长子一眼,便甩袖离开。
他身后,秦升慌了,秦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干什么了。
秦太守回到外院书房,那个帮着秦升诬陷魏堇的小厮已经消失在太守府。
他命人将魏堇请来。
秦太守一见魏堇,便愧疚难当,“贤侄,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便要向魏堇拱手告罪。
魏堇扶住秦太守的双手,止住他拜下的动作,若是真拜了,折寿,他受不起。
“大人,切莫如此,晚辈并未怪罪。”
秦太守掩面叹息,“是我教子无方……”
魏堇对此不予表态。
太守府尚只是家,他注定是外人,外人便不能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
而如今的趋势,秦太守、二公子秦行都已经进入到博弈之中,所有人都开始转换思维,秦升还在过家家,他被淘汰乃是顺应时势。
二公子秦行以敦厚示人,颇得人心,三公子也即将回来,背后还是仅次于王氏的薛家,越有对比,秦太守只会对长子越加失望。
魏堇急什么?且等着便是。
秦太守稍平复情绪后,再一次向魏堇保证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府中,我在一日,便必定保你一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堇却主动道:“我和大公子之事,全是误会,不过,我近来还是暂时不出入太守府为好,避一避风头,免得众人议论。”
秦太守叹气,“我是一定要为你澄清的,怎能委屈你?”
魏堇微微摇头,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认真劝道:“大公子如今平衡着王氏,晚辈受些委屈无妨,不能阻了您积蓄与门阀大族抗衡的力量。”
秦太守不免情真意切地感慨:“贤侄若是我的儿子,我怕是要省心许多。”
他再一想到长子,便如阴云笼罩。
魏堇诚恳又落寞道:“伯娘如今也病入膏肓,不知何时……日后晚辈便只有您一个长辈在身边了……”
他语气稍稍提起,郑重道:“晚辈正好借这几日,侍奉一二。”
秦太守唏嘘不已,答应了他。
魏堇拱手一拜,方才告辞。
他行动自如地回到幕僚所在之处,一众幕僚皆来询问。
魏堇只说是误会,多余的并未再说,但他随后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众幕僚交换眼神,不由地猜测秦太守顾念着情分,只是赶他离开。
屈蕴之和幕僚们站在一起,并未靠近魏堇。
魏堇是故意为之,他意思意思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众人道别,期间只与屈蕴之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之前,他们曾私下谈过太原郡的局势和秦太守——
“秦太守无枭雄之心,纵使得了兵力,也会安于一隅,不会如大人那般狠心绝门阀的根系,他想要大族的利益,想要多方平衡,为官如此,有益于太原郡的平稳,百姓也能得些安生,但长久下去,怕是更受掣肘,反受其乱。”
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我不与鸡鹜争食。”
魏堇神色淡的仿佛他不值一提,直接闭口。
男人气得摔了酒杯,起身要不他理论。
魏堇故作姿态,看向王五老爷,“单独说话,我与你谈个条件如何?”
王五老爷不屑,眼神黏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今日我叫你来,可不是想与你废话的。”
魏堇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