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五老爷瞥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大发慈悲道:“去后头说话吧。”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主动,必定有鬼。
不过魏堇并不在意内因如何,结果一致便可。
两个人一先一后来到堂后的寝室,光鲜昏暗,摆设装扮皆暧昧,墙上还挂着数幅难以入目的画。
魏堇:“……”
眼睛脏了,他牺牲颇大。
王五老爷老神在在地面向他,“我早就说过,在太原郡,一个太守根本不足以成为仰赖,魏堇是吧,你不如好生讨好讨好我,日后我保你全家在太原郡过好日子,否则……”
“否则如何?”
“逃奴什么下场,你们便是什么下场。”
魏堇又问:“如何讨好?”
王五老爷像是在等什么似的,也不着急,指向墙上的画,“你这不是看见了吗?我今日就要尝尝鲜,你好好陪我玩儿……”
魏堇忽然一叹,“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便被人认出来,可你既是知道我是谁了,又怎会认为,我那样艰难地活下来,还会是从前风清月白的无害模样?”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些许异样,心下莫名地躁动不安。
“我当然会睚眦必报。”
他得罪了大公子秦升和这人,怎么可能会期待他们不计前嫌?
魏堇的视线挪向他的身后,勾唇,“况且,我从未仰赖过太守府,我依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王五老爷感觉奇怪,正要回头,一把小刀从后方横到他的颈前,声音阴森,“这位老爷,想尝鲜儿?你看我怎么样?我最喜欢玩儿新鲜的……捆绑、刀子、蜡烛……随你选。”
不是厉长瑛是谁。
魏堇怪异地看了她几眼,紧接着,便更加冰冷地瞪向姓王的酒囊饭袋。
厉长瑛跟了他几日,一定是他这些脏东西,带坏了她。
第47章
这些日子, 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其实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起始是厉长瑛来道别那日。
魏堇请厉长瑛去他屋里单独聊,他却不说话。
厉长瑛打输了本就懊恼,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自个儿憋不住,直接问:“你这人,真是不够爽快, 就一句话,走不走?”
魏堇看她,好心情已经溢于眉眼, “我还以为,我们相识一场,你全然不在意与我分别。”
“不是你说的吗?上赶着不值钱, 我是个好学生,我觉得有道理。”
魏堇:“……”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表现出来不在意我去留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倒也不是。”厉长瑛表情极坦然, “你愿意跟我走也成,不跟我走也无所谓, 我又不是活不了。”
反正都要走了,问问没毛病, 问问又不缺块儿肉。
讨价还价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和底价, 厉长瑛没有底价, 心态巨好,她就是空手套白狼,得到是赚,失去也没什么损失。
“翁植乐意跟我走,我倒也不缺出谋划策的人。”
厉长瑛自觉占了上风, 不禁翘脚。
魏堇的心情随着她的一句话起,又随着她的一句话落,瞥见她晃动的双脚,失笑。
若是从前在东都,这是极不雅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姿势,如今他满心只觉得率性。
“我对你总归是极有好处的。”
厉长瑛应答自如,“我厉长瑛要是行事只在意好处,不该带的人极多,而我决定带他们,是凭我心意,只要我想带了,不管有没有好处。”
抓到了。
魏堇眼中笑意显现,“所以,你就是想带我走。”
“我问你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厉长瑛让他绕得有点儿糊涂,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又在说。
“你方才那番话,使人急迫的前提是,我有意与你走。”
话便又说回到先前,厉长瑛无所谓他是否同行,她也不是秦太守之类的人,不需要太多“幕僚”存在。
是以,当下,魏堇其实在厉长瑛这儿,全无筹码。
一个人如果没有价值,那他就只会沦为附庸,或者为出头争得头破血流。
他在太守府便有这样的趋势,他要留下,定位便是“幕僚”或者“谋臣”,可能还会有其他,但必然要算计,要勾心斗角,日后可能还会蛇蝎为心,无视黑白……
魏堇想要重建的并不是那样的自我和未来。
“便如你所说,出谋划策的人有翁植,也可以有旁人,那我是什么?”
厉长瑛皱眉不解,“什么?”
魏堇不容置疑,“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你允诺给我,我才会跟你走。”
“什么位置?”厉长瑛扫视他,质疑,“你还想骑我头上?”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
魏堇懒得与一个木头多说,“你只管答不答应。”
厉长瑛不说话。
魏堇反客为主,悠然道:“你是要考虑清楚,若是这一次带我走,便不再是一时的同行,是长长久久的,会有很多麻烦……”
他这个德性……
厉长瑛觉得他现在就挺麻烦。
“你真不是要骑我头上?”
魏堇没保持住修养,白她一眼,拿她的话顶她:“人活着哪一天不是在冒险?一句话,干脆一些。”
左右她啥也没有,白手起家,也不怕赔本儿。
厉长瑛痛痛快快地答应:“行。”
只一个字,魏堇身上的枷锁便仿佛都被她扯断掰碎,从此时此刻起,他便只是魏堇,做着他自己的选择,随性而为,不再是被推着一步步向前。
魏堇要扫尾。
大夫人不宜动身,他便没有提出让厉长瑛等她,只说日后会去寻她。
魏璇和两个孩子都选择跟他走,未免夜长梦多,他便连夜让卢庚送走了大嫂楚茹。
百芝堂大火,在厉长瑛和魏堇的意料之外。
厉长瑛三人送走了其他人,当然不会傻得流落街头,便又大晚上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到魏家人住得宅子,乖巧地排排站在魏堇的门外。
陈燕娘是真乖巧,厉长瑛和泼皮不是。
魏堇听到细碎的敲门声,披着外衫打开门那一刻,看清楚三个黑影,又好气又好笑。
但凡厉长瑛出现,他的日常都沉闷不起来。
三人就在魏堇房中打地铺,本来啥想法儿没有,纯过渡一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连榻都没有,男女有别,不合规矩,魏堇不可能让陈燕娘睡他的床,便也没有提出让厉长瑛换到床上睡。
厉长瑛半点儿不矫情不扭捏,都不用魏堇上手,自力更生就地取材,铺好地铺,和陈燕娘挨在一起,倒头就睡。
陈燕娘可是对她有过误会,生过爱慕的。
魏堇一身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紧了外衫,双腿垂地坐在床上,看着睡得死沉、完全不避嫌的厉长瑛,眼神几乎能射出刀子。
而泼皮隔着桌子在另一头打地铺,完全没有两人是女子,他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呼噜声响起,一串儿又一串儿。
魏堇:“……”
他根本不打鼾。
那一夜,魏堇以为他会彻夜辗转,但除了睡前呼噜声有些吵,他睡得很好。
三人要找事情做,一来饱腹,二来打发时间。
魏堇便给出了建议。
燕娘留在宅子里,帮忙照看大夫人,魏堇供饭。
泼皮混迹在底层,领免费的粥吃,魏堇建议太守府大张旗鼓地施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魏堇“供饭”。
厉长瑛比较不稳定,她接受魏堇的雇佣,盯梢姓王的酒囊饭袋,当然,魏堇对她偏心,她拿得报酬也比较多。
偶尔,厉长瑛会在姓王的回王家大宅过夜后,也摸黑回到魏堇这儿过夜。
这事儿,除了魏堇,连魏璇他们都不知道。
两人单独住在一个屋子里,魏堇没有提出让厉长瑛另外住,只是悄悄搬来一张榻放在屋中。
益元堂闹事那日凌晨,万籁俱寂,厉长瑛打算悄默默地离开,魏堇给她拿了幕篱遮面。
厉长瑛嫌弃这玩意儿累赘碍事,但也拿去用了。
他们想要搞益元堂,魏堇想要搞姓王的和秦升,他们做他们的,他做他的,殊途同归。
寝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猪落虎口。
王五老爷张嘴欲求救。
厉长瑛手中的刀子贴近,威胁:“别动,也别出声,刀子是解野兽的,磨得很快。”
刀子确实极快,只是稍稍沾了点皮肉,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刀口,血顺着刀口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