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魏堇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在观察着周遭。
泼皮完全没有警惕心似的,还记着方才的“厉堇”,上下打量着魏堇,探听:“厉堇是那个厉吧?你是不是对我老……”
他差点儿喊出来,仓促改口:“对她有司马昭之心?”
江子走在那些异样目光中,原本还有点儿心慌,立马竖起耳朵听。
魏堇注意力从周围走了一下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必胡乱猜测,也切莫乱说嘴,引得众人对她议论。”
泼皮“嗤”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啥?”
魏堇余光睨了他一眼,没多作解释,却流露出几分不满道:“你倒是坦率,可也要尊重些女子的意愿,人若于你无意,纠缠岂不是平添口舌。”
泼皮光顾着挑剔,差点儿忘了此人是他心目中那位落难千金小姐的弟弟。
“况且,如今尚未落脚,便想着风花雪月,也太过没有眼色了。”
泼皮顿时讪讪。
江子见到魏堇这般模样,都有些替泼皮犯尴尬。
其实他们几个都在暗地里说泼皮是癞蛤蟆想吃神仙肉,人家魏家的小姐再是落魄,就凭那个样貌和知书达理,想选的范围也广着呢,根本不是泼皮这种人能觊觎的。
不止泼皮,他们都是癞蛤蟆。
至于魏堇和厉长瑛……
江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按理说,他这种公子哥儿出身的,肯定是看不上一个猎户女的……
想不明白。
魏堇路过一处杂货铺子,脚步一转,走向对面唯一一家食肆外面的茶水摊。
江子还谨记着他小厮的身份,极其殷勤地跑向外面其中一张空桌,弯腰用袖子使劲儿在长凳上蹭了又蹭,伸双手请魏堇落座。
魏堇缓缓落座,背脊端正,仪态气度浑然天成。
江子又去叫茶,茶水上来,茶碗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才给魏堇倒上。
魏堇都不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泼皮这个“小厮”就衬得有些没眼色了。
“……”
泼皮嫌弃地看着江子,“你还真是一脸奴才相。”
他也太入戏了。
不想当头号的小弟的小弟不是好小弟。
江子还了泼皮一个不屑的眼神,“没有翁先生,你不足为惧。”
上进的小弟当然要有野心,反正目前除了魏堇,也没人配得上厉长瑛这个老大,有可能成为老大男人的人,也在他上进的范围之内。
他提前讨好,那是押宝,
泼皮反驳:“我只听我老……”差点儿又秃噜出来,“我只听一个人的,不像你,一脸奸相!”
魏堇优雅地端着茶碗,听着俩人在他背后小声唇枪舌战,无话可说。
他们真的毫无紧迫感,没看到食肆里一桌人在盯着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他们吗?
但魏堇瞥见厉长瑛的身影进到杂货铺,竟是也心下安然。
安全感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人很容易会没有安全感,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可有的人似乎生来就足,只要在那儿,就能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他们三人,不止魏堇一派坦然从容,两个小厮也完全不在意环境似的。
越是他们这种,注意他们的人越是观望,不会贸然上前。
杂货铺——
掌柜是个面相极精明的中年男人,伙计则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不像是普通伙计,更像是护院。
掌柜方才也在门口瞧着魏堇,见到厉长瑛进来,便收回视线,态度一般,“是买是卖?”
厉长瑛进来的时候,一眼迅速扫过整间铺子,又故意回身张望了一眼,方才解下箩筐,翻开上方盖着的杂草,献宝似的露出底部那一点东西,“掌柜,盐怎么收?”
掌柜眼神郑重起来,语气也客气了许多,“一斗五十文。”
哪会这么低?厉长瑛也不要钱,“麻布怎么换。”
“这点盐可不够换一匹布。”掌柜打量着厉长瑛,试探,“你从哪儿得来的盐,还有吗?多的话,倒是可以再谈。”
厉长瑛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这是辛辛苦苦走了几个月,从太原郡背回来的,要留一些给部落……族里的人”
掌柜听到了“部落”两个字,再仔细一瞧厉长瑛一个女子有如此高大精壮的身材,脸色便有些排斥,口气却更加谨慎,“从没见过你,听你口音也全无外族腔调,没想到如此能闯,走商竟是走到太原郡了。”
厉长瑛憨厚地笑了笑,“我娘是汉人。”
这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她和魏堇,一个胡人,一个汉人,在胡汉混居的燕乐县,打听到的东西和感受肯定不一样。
掌柜闻言面露了然,神色又稍有缓和,打听她是出自哪一族。
厉长瑛哪知道她是哪一族的。
他这态度,变来变去,厉长瑛怕露馅儿,就含糊地说道:“居无定所的。”
转而开始跟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态度比较强硬,“我这铺子,是燕乐县唯一的一个,背靠的是谁,常来往的都知道,愿意五十文收你的盐,是为了日后能继续做生意,再多是不可能的。”
厉长瑛只得装作没办法,捏鼻子认了,仍旧是要换麻布,能换多大换多大,然后趁着交易间隙,打听:“一往南走就是几个月,我怎么瞧着,守城门的士兵,好像盯着人呢,是有啥事儿吗?”
掌柜随口道:“还不是头些日子,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戍边的薛将军派他的人来接管县城,但河间王另外派了人来管事儿,据说快到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对面。
厉长瑛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话,没注意到这一眼神。
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
竟然能说的这么云淡风轻,边关超乎她的想象。
厉长瑛想多问一些,又怕暴露,强按捺住求知欲,转身跨出了杂货铺。
而她身后,掌柜向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会意地去到后面,不多时另外三个人便杂货铺后门出来,跟了上去。
另一头,魏堇喝完茶,便带着两个“小厮”在这条“闹市”上走动,像是无所事事,可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反倒更奇怪。
但凡瞧见他们的人,全都停下来观望。
厉长瑛则是状似采买,东打听一点儿西打听一点儿,有魏堇三人,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意外的十分顺利,竟是也勉强拼凑了许多信息的碎片到一起。
逗留半多个时辰后,魏堇三人基本上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儿,原城门出去。
厉长瑛也是走此门。
她并不显眼,因为整个县城,只有这一个城门可以进出,其他城门皆紧闭着。
厉长瑛脚程快,出城门便向西行,钻进山林里快步向前去约定好的地方等魏堇三人。
她身后,出城前本来跟了三个尾巴,可她一进树林,便没了踪影,三个尾巴站在树林中面面相觑。
恰巧这时,魏堇三人从旁路过,三个男人一对视,便又跟上了他们。
此地荒凉,县城外都是杂草荒林,双方皆转弯,离开城门士兵的视线范围,三个男人便露头,围了上去。
魏堇做饵,自然有准备会有宵小,当即便义正词严地质问:“尔等是何人,难道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成?”
三个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
“这人说什么?”
“光天化日……哈哈哈哈……”
“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哈哈哈哈……”
魏堇临危不惧,反倒严厉斥道:“燕乐县绝非尔等肆意横行之地。”
三个男人既然作恶,当然不是他几句话便能吓退的,径直逼近魏堇三人。
魏堇三人缓缓后退,泼皮和江子衡量着彼此的武力。
虽然这三个男人比较高壮,但他们也是三个人,也算是经过些历练,没有厉长瑛,也未尝没有较量且抽身的可能。
而有厉长瑛,则是个保障,再不济还有老大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直接莽,举起拳头就冲向对方。
显然,两人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他们自己。
一对一交手,勉强应对,多出一个男人,逼向魏堇。
魏堇无奈地看向那俩无所畏惧的家伙,“……”
真的是跟谁像谁。
他们不能考虑考虑再动手吗?好歹拖延拖延,等厉长瑛到了再动手也好。
魏堇边退边衡量利弊。
他和对方武力悬殊比较大,动起手肯定要挨揍。
最后最后,短短的一瞬间,他也做了心理准备,如果厉长瑛没到,挨揍他也只能上了。
在此之前……
魏堇又看了一眼明显扛不住,开始挨打的泼皮和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用清越的嗓音喊——
“阿瑛!救我——”
泼皮和江子双双走神,又多挨了一下。
什么形象全失,都没有被打之后的形象更坏更难堪。
魏堇绝对不可能顶着那样一张五颜六色、变形脸在厉长瑛面前。
“阿瑛——”
魏堇难得露出了急迫的语气,可见事态紧急。
旁边树林里,厉长瑛的身影出现,毫不犹豫地扔掉箩筐,冲了过来。
魏堇一见到她,霎时转了脚,迎着她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