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魏璇第一次试探地拿刀,两只手握着刀柄,两只手都在抖,刀就跟那风吹过的树叶似的,簌簌地抖。
厉长瑛便洋洋得意地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如果弱者被狩猎是必然,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实战最容易让人进步,他们就自己当饵,钓人练手。
不起歹心,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要是起了歹心……他们这也是惩奸除恶,不是吗?
饵的抽取方式也很公开公平,就抽签,最长的当选。
天气极热,一群人脚上的草鞋全都从全包围变成半包围,人贴太近,互相蒸着便更热,是以众人之间都隔着几寸的距离。
陈燕娘第一个抽走一根草,其他人陆陆续续。
翁植不情不愿地倒数第二个抽了一根,只剩下魏堇。
厉长瑛手里还有不少草,转向魏堇,兴致勃勃,“堇小郎,就剩你了,快抽。”
魏堇手指随便捏住一根,抽出。
众人凑在一起一一对比。
他们有的期待去当饵,有的不想去当饵。
其中,春晓她们对于她们曾经经历的事情都有阴影,可就在厉长瑛这一系列有些离谱的操作中,她们都在慢慢脱敏。
略有些悬念的氛围又带起几分紧张之气,对比到最后,赢家是……魏堇。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反应。
魏堇把玩着草,神色怡然,“嗯,是我。”
众人扫兴,没意思地散开。
厉长瑛拿叶子扇风,“从安乐郡出去,便要出关了。”
他们离开太原郡后,途经雁门郡,又沿着河一路绕过涿郡,方才进入到出关前的最后一个郡——安乐郡。
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边关,如今暂时算是在河间王符兆的手中,但是有很多胡人和汉人混居,从前官府的管束便不严,如今更乱。
青翠欲滴的细草缓缓缠绕上食指,魏堇道:“咱们如今的情况,不方便翻山越岭,最好还是想办法走关隘出去。”
厉长瑛当即生气地瞪向驴老大,恨铁不成钢,“就这么管不住,不能等安稳下来吗?回头就给你割了!”
魏堇缠着草的手抵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
驴老二肚子里揣上崽了,就是驴老大的。
这还不止。
三头驴的世界拥挤,五头驴的世界,关系简直错综复杂。
驴老大就是个渣驴。
后加入的驴老四也整日跟驴老大在揣着崽儿的驴老二面前亲亲热热,说不准啥时候又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的驴不修驴德,厉长瑛这个主人相当的抬不起头,现在倒好,他们还要给一头孕驴保胎。
这都是给驴老大擦屁股!
魏堇也没想到,他离开太原郡的第一次筹谋,是为了一头驴。
两人对视,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有什么办法,厉长瑛的驴小弟也是小弟。
第49章
安乐郡边城, 燕乐县——
这是一个极小的县城,城墙都是石垒的,上面斑斑驳驳的孔洞印迹, 城门也年久失修,上方的县名好几处笔划已破烂变形,城门上也是各种凹凸不平的痕迹。
零星几个人进出城门, 面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防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守城门的士兵正在严格地盘查着一个行人,忽然有一个士兵表情奇怪地望向前方, 随后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过去,眼神满是打量探究。
还未进城的行人回头,“……”
路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长袍,相貌俊美,气质出众, 文雅中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装得很有规矩, 很斯文。
片刻后,三人来到城门处。
年轻公子目不斜视, 神色沉静, 并不如何骄矜。
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之一上前, 冲着士兵做作地拱手,彬彬有礼地递上身份文牒,“劳烦,我们主仆三人入城。”
另一个长脸小厮昂首挺胸地立在年轻公子身后,下巴抬起, 眯眼看人。
边城少有这样的人物,极不同寻常,士兵们不免露出几分慎重,先查看起魏堇的通行文牒。
旁边儿被忽视的行人厉长瑛,“……”
主仆三人则是魏堇、泼皮和江子。
他们打算到县城里来探探路,商量好分头行动。
其实翁植这个读书人要是扮演随从,更能凸显魏堇的身份神秘,但他们都怕万一有什么意外,翁植岁数大了跑不快,是以泼皮和江子一番争抢后拔得头筹,得到了这个出演小厮的机会。
两人经过了紧急的礼仪培训,才习得了这般仪态和腔调。
此时,他们三人装逼。
厉长瑛装不认识。
有他们两个,衬得魏堇越发清俊了。
魏堇本人如何想,厉长瑛不知道,厉长瑛觉得丢脸,耳观鼻鼻观心,不是装,就是想划清界限,不认识他们。
守城的士兵长识字,看看文牒,抬头看看魏堇,盘问:“你叫厉堇?东郡人?”
厉长瑛倏地看向魏堇,满眼疑问,“?”
厉堇?她那个厉吗?
“小厮”泼皮和江子也惊讶地看向魏堇,“???”
魏堇:“……”
就这么直白地念出来了?
魏堇耳热,控制着眼睛,没有往厉长瑛的方向瞥,若无其事地颔首,“正是。”
士兵长狐疑地看着他身后两个小厮,“你们真是主仆?”
他们俩方才那模样,好像第一次知道主人的名字。
厉长瑛直想捂脸,早知道不与他们一道进来了。
原想着一明一暗,他们如果想要通过正式的渠道出关,就得打通关系,正好魏堇抽到了签,他前来故弄玄虚正合适,也能随机应变;她呢,穿着打扮寻常,在暗处,她打听一些事儿不引人注意,万一有啥也能接应。
现在可好,他们仨出师未捷,若是不被准许进入县城,魏堇的初次做饵也得以失败告终。
厉长瑛已经在心中琢磨起回头得好好笑话笑话他,开心一下。
而魏堇镇定道:“他们二人乃是我路上救下的,跟在身边做随从。”
泼皮反应快,嘴皮子极溜,与士兵长炫耀:“是嘞,我们二人自愿跟在公子身边受公子驱使,这世道,有个有本事的人才好活不是?我们公子家世好,学问大,人脉也广,各地都有相好呢!”
“……”
魏堇实在无语,出言提醒,“相识。”
厉长瑛低头忍笑。
“哦~”泼皮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吹嘘,“反正就是厉害,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呢。”
士兵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质疑:“东郡不是沦陷了吗?那个起义军首领不是专杀家世好的吗?”
说过了……泼皮噎住,紧张地看向魏堇。
厉长瑛彻底被士兵忽视,又不能催,便也正大光明地转向三人,看他们编。
魏堇似是对泼皮如此逾矩极为不满,有些冷厉地瞪他一眼,方才对士兵道:“我曾有一故交来信与我,说在燕乐县,我是来寻他的。”
其他入城之人,都没有这样严地盘问,唯独对魏堇三人如此。
魏堇看向江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江子在旁边儿装小厮装得认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堇:“……”
深呼吸。
平静。
魏堇从袖中取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塞给士兵长,“微薄心意,烦请行个方便。”
士兵长明目张胆地打开钱袋子瞧了一眼,露出一个尚算满意的表情,随后便交还文牒,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魏堇抬步,与厉长瑛错身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
与他们相比,厉长瑛一身打扮,穷酸气十足,身上还背着个磨得毛毛赖赖的箩筐,看着就是个糙人,士兵简单问了问,都没注意是先前问过她的话,就放她进去,啥也没要。
厉长瑛进城之时,瞥见士兵长瞅着魏堇他们的方向,支使一个士兵离开,像是去跟谁报信儿。
魏堇一进城就获得了一份特殊关注,这饵做的,多少带点儿自身天赋优势。
厉长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一道往里走,观察着这县城。
燕乐县的建筑,比之南边儿县城的建筑,更粗犷,也更糙旧,说是县城,目测只有四趟街道,整个县城左右抬眼望去,横竖都能见到头,小的可怜。
入城后的这条街,不出意外便是“闹市”,一眼望过去,只挂了几个铺子的幡,且说是铺子,都略有些抬举,远处的茶水摊摆了两张破旧的桌子,还卖胡饼;行商落脚的客栈,门口凋零,根本没有人;医馆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医字,内里药柜品类还不足百芝堂的三分之一。
而“闹市”中的行人,穿得皆是窄袖胡服,作胡人的利落打扮,唯有发型能分辨出些不同来。
一部分人头发上有编发和发饰,且种类不一;一部分人梳得是汉人发髻。
女人不多,但外表都比较强壮凶悍。
所有人,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打从魏堇他们一出现,便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儿,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的是审视和衡量,有的是警惕,有的贪婪,有的不怀好意……几乎没有平和的面相和善意的眼神。
有魏堇他们三人在前,后面的厉长瑛,倒是完全没入当地人的眼。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这里的人……就像是狩猎场中因为更强悍才在厮杀中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