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一家子亲人有许多话要说,留在了原地,但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堇注意到厉长瑛的棍儿还在他这儿,余光扫见她和彭家兄弟一起离开的背影,微微走神。
詹笠筠有些不安地看着魏堇的神色,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她和彭鹰的关系,又会如何表态。
魏堇收回注意力,与詹笠筠对视后,顿了顿,温和地关心:“二嫂,这段时日,你们好吗?”
詹笠筠眼泛红,“彭家成年男人多,救了我们之后,什么都不用我做,我和阿霖一路上都坐在板车上,到了河间郡,很快便落脚,风吹不着雨晒不着,彭鹰也会让我们吃饱。”
他们母子的状态便能看出来些许,脸和手上的皮肤甚至恢复了一两成,身上的穿着不算好,却也是新的。
起码生活上,没太吃苦。
詹笠筠没有逃避,一滴泪滑下的同时,直接说了出来,“我跟了彭鹰。”
随后便低下了头,等待夫家人对她不守妇道的批判。
魏堇轻叹:“我只怕你是委曲求全,心里苦。”
魏璇沉默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无声地安慰。
詹笠筠一下子绷不住,啜泣几声,才倾诉了她的委屈:“彭家人凭什么救我们,凭什么给阿霖一口饭吃?我怕……若是他们不管我们,我们怎么活下去?阿霖还那么小……他还没长大……”
小小的魏霖在她怀里,费力地仰头,抬起小手,给母亲擦拭眼泪。
詹笠筠越发抱紧他,泣不成声。
魏璇也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安慰:“二嫂,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魏雯和魏霆也张开小手,抱住她们,但他们太小,手臂也短,像两个小包裹挂在旁边儿。
詹笠筠愧疚地无法自拔,“我对不起阿霖爹……”
魏堇正色道:“二嫂,为了活着,不丢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詹笠筠仍在哭着摇头。
魏堇如今尝试着感受世间百态,也会尽量去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二嫂,你没有任何错,你看,阿霖很健康,我们也重逢了,如果你真的觉得煎熬,也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彭家人,如果你对彭鹰有一丝情意,也不必用那诸多的枷锁束缚你自己。”
魏璇也劝道:“二嫂,问问你的心……”
另一头,厉长瑛和彭家兄弟俩叙旧。
詹笠筠不在这儿,她对彭鹰这个糙汉便没那么体贴了,直接贴脸追问:“你和詹姐姐成亲了?”
彭鹰欲张口,彭狼抢答:“大哥和大嫂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厉长瑛眉头一挑,调侃彭鹰:“彭大哥如今可不是初见时那般粗犷不羁的样子了,有夫人着实不一样。”
彭鹰一个硬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甜蜜荡漾来。
彭狼又接话道:“我大哥如今可讲究了,每日都要剃须,在外当差回去还生怕熏到我大嫂,每日都要洗脚擦身,他以前……”
“你能不能闭嘴?”
彭鹰的眼神,恨不得给他这个大漏嘴缝上。
彭狼怂怂地耸肩,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彭鹰瞪他,“滚一边儿去。”
彭狼麻溜儿地滚了。
厉长瑛道:“对妻子好,夫妻和美,也不丢人。”
彭鹰面色暗沉下来,叹了一声,郁郁道:“她一看便出身不同寻常,我极力想弥补差距,主动跟她学认字,学那些礼仪。”
厉长瑛恍然大悟,“怪不得彭大哥你如今大为不同了。”
一打眼,她便看出他气质与初次见面时不同了,后来跟他们对话时的谈吐,也比从前要好。
所有人都在变化。
彭鹰并未如何欣喜,“来燕乐县一事,我本在犹豫,与她说时,瞧见她对此地神色有异样,便做出了决定。”
厉长瑛听了这话,表情有些皱巴,不甚理解。
“我知道,她委身于我,不是中意我,但是我实在……”
他一个男人,说不出口表情的话,含混过去,继续道:“是我趁人之危,枉为大丈夫。”
人一沾上感情,都这么磨磨唧唧吗?
厉长瑛瞧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不能理解,但她有一点儿看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恕我直言,为何都是为她?你学到的东西,难道对你没有利吗?你来此地,也是你的仕途,她或许影响了你,可归根结底,做决定的不是你吗?”
“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全无主见,怕也不是大丈夫。”
彭鹰一怔,随即认同地叹息:“你说的是,所谓‘为她’,实则利我。”
他确实是极坦荡的人,认识到不妥,也不会恼怒,当即便会反省更正。
厉长瑛方才的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但也是基于对方的人品,得到对方这样的回馈,便更加热诚道:“有差距,自然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哪能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彭鹰受教,“你说的是。”
“她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彭鹰摇头,苦笑,“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展露自卑?”
厉长瑛又不能苟同了,“大男人小女子,属实狭隘了些,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品格有高低,绝非在男女。”
彭鹰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又受教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厉长瑛不谦虚,还夸他:“彭大哥能听我说这些,说明也是心胸宽广之人,理应多跟詹姐姐交流,教她懂得你的为人,长嘴就要说嘛。”
彭鹰点头,“我原以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而厉长瑛:“???”
“什么病?”厉长瑛莫名,“我没病啊?相怜什么?”
彭鹰也看到了厉长瑛和魏堇那时的互动,便道:“我看你与那小公子相处,未有半分卑怯,不似我和阿筠……”
厉长瑛明白过来,“那有什么自卑的,他又打不过我。”
“确是各有长处。”彭鹰认真道,“我该多向你学习。”
两人身后,魏堇恰好听到这几句鸡同鸭讲,“……”
蒙在鼓里自说自话,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同病相怜。
一个说得煞有其事,一个听得认认真真。
“阿瑛。”
魏堇出声打断二人。
两人皆转向他。
魏堇举起她那根儿树枝,“我来还你。”
彭鹰知情识趣地告辞,不打扰他们。
厉长瑛伸手拿她的棍儿。
魏堇却收手不给她,“姐姐~我今儿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弟弟呢~”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满脸嫌弃,“堇小郎,你吃错药了?”
魏堇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仍然无语,随手扔出木棍,“抱着你的木棍玩儿去吧。”
就她,还给旁人谈情说爱当军师呢。
厉长瑛稳稳接住,顺手打了个花。
第55章
魏堇对假扮燕乐县官员这件事, 用心程度完全不同于给秦太守做幕僚。
他要一出场便震慑住河间王派来的一行人,日后才好行事。
“让翁先生他们都跟着你呗,一溜儿的幕僚随从婢女……派头多足。”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 在旁边儿拿石头砸菱角吃,随口来了一句。
菱角是林秀平发现驻扎地不远处的河里菱角成熟了,厉蒙亲手捞的, 林秀平又煮好等她回来吃。
所以厉长瑛长这么大个儿,也不全是随父,还有爹娘的哺育。
厉长瑛说得随意, 听的人却发慌。
陈燕娘紧张地问:“老大,你也去吗?”
厉长瑛手里还在啪啪地砸,“我都在燕乐县露脸了, 身份不合适,况且也没必要都围在堇小郎身边。”
魏堇猜到她后面的打算,垂下眸子。
厉长瑛砸了一堆菱角,便放下石头, 一个一个剥开,“我先出关探探路, 能顺利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
陈燕娘放下手中的事,立马道:“老大, 我也跟你去。”
泼皮和春晓几女也听到了厉长瑛的话, 陆续过来说要跟着厉长瑛。
程强、江子四人也怕迟了落于人后, 纷纷表态。
魏堇既不劝阻,也没说其他,只冷静地提醒他们一个事实:“阿瑛去探路,你们跟着不能帮到她。”
泼皮不服,但瞅了瞅厉长瑛, 又反驳不了。
谁能强过她?
他尚且如此,春晓她们这些不够强大的女子,更没法儿保证她们不会拖累厉长瑛了。
众人都有些沮丧,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好像厉长瑛要抛弃他们一样。
彭鹰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的吧?”
魏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