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吃吧,太没心没肺,不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实在犯不上。
她最后还是吃了。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菱角仁,“驴子都留下。”
众人一听,表情霎时放松些许。
林秀平柔声道:“我和阿瑛爹也暂时留在燕乐县。”
厉长瑛并不是突然决定,她先和父母商量过是否一起出关。
厉蒙不可能留下林秀平一个人,而关外一切皆是未知,带着她同行,顾忌也多,反倒厉长瑛一个人更灵巧一些。
至于带不带其他人……
厉长瑛又慢吞吞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有想去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魏堇答应假扮官员,是他答应并且想做的事情,他们有自我主宰的能力,其他人没有,自然就只能听从安排。
而他们心里,驴子比人更有价值吗?她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驴吗?
所以本质上,他们并没有独立和强大起来。
并不是身体和武力的问题,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强大到成为厉长瑛或者任何一个人,能成为的只有更好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可他们自己的价值,也没有真正地独立思考。
魏堇视线也扫过众人,带着些思量。
这时,彭鹰方才有些不解地挽留道:“关外蛮夷凶残粗暴,为何要出关?不若留在燕乐县发展,大家彼此有个扶持。”
程强立刻狂点头,其他人也不免期待地看向厉长瑛。
魏堇垂着眼,睫毛都没有动。
厉长瑛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好不好,我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哪怕改变主意,我也要看过再决定。”
魏堇睫毛一颤,抬眸却是看向了远处,似乎已经窥见了她的选择和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净土,信仰执着的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
厉长瑛风风火火的,决定了下一步,便准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上路。
她是一天都不多缓。
厉蒙和林秀平做父母的,再如何放心她,也不可能对女儿一个人离家远行不担忧。
一家人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相聚之期的分离。
林秀平亲手帮厉长瑛装行囊,不断地叮嘱她各种事,衣食住行生病受伤……方方面面,只要想到的,全都要说出来。
是很唠叨,她的很多叮嘱,厉长瑛都知道,但厉长瑛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都耐心地听着,等她每说完一段,便回应一声,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厉长瑛甚至面带笑容。
谁说她没有眼色?她句句有回应,简直不要太有眼色。
她蹲在旁边儿,笑容阳光,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像是离巢的鸟儿有分离的焦虑和惶恐,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广阔的天地。
林秀平说着说着,便有些没好气,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大~”
厉长瑛玩笑又认真道:“不止心大,命也大呢。”
“你最好全须全尾儿地回来接我们。”
厉长瑛举起手,三根手指朝天,无声地发誓。
林秀平不再唠叨,一个劲儿地给她装药,不是她那些半吊子药粉,都是常老大夫加入后现采现制的。
厉长瑛见状,坏笑着反叮嘱:“您那些宝贝,留着也浪费,都给我装上。”
林秀平斜了她一眼,全都装了进去。
而林秀平不说了,厉蒙又开始给厉长瑛讲奚州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便来中原,对奚州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全都来自于父亲和魏堇,说到小时候住在哪儿,就是“逐水草而居”,说到风土人情,便是“与突厥同俗”……
厉长瑛本来听得还挺认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都是堇小郎说的吗?”
“你管谁说的呢,是不是事实?”
厉蒙丝毫不虚不臊。
厉长瑛鄙视他,知道亲爹指不上,便摆摆手,嫌弃道:“您再想想吧,想到再跟我说,可别硬挤了。”
许是离别在即,厉蒙忍不住泛酸:“你对你娘咋好声好气的?只有娘是亲的,爹是捡的是吧?”
厉长瑛挑衅的挑眉,气得厉蒙不想搭理她。
行囊总会收拾好,林秀平和厉蒙都不由地现出低落,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其实是他们离不开女儿,不是厉长瑛离不开他们。
所有人对厉长瑛的离开,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即便厉家夫妻不走,他们知道厉长瑛会回来,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厉家夫妻俩给厉长瑛收拾行囊,他们便围绕在周围瞎忙活。
泼皮稀奇地站得比较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燕娘时不时瞄着厉长瑛,眼神犹豫。
彭狼也是满眼的蠢蠢欲动。
魏雯和魏霆舍不得厉长瑛,小孩子不会遮掩,便直接凑过去表示不舍,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找他们。
而魏堇没有靠近厉长瑛,他抓紧时间向彭鹰了解他们人员组成的情况,了解彭家人在队伍中的地位,了解朱维城的背景为人,了解河间王麾下……
所有人都在身边晃,偏偏魏堇离得远,存在感便格外突出。
厉长瑛与其他人说话时,注意力忍不住飘向魏堇,抽出空来便凑到他身边。
魏堇没有搭理她,仍旧跟彭鹰说话。
厉长瑛没多想,也没感觉到尴尬,老老实实地搬了块儿木头,坐在两人中间,更靠近魏堇一点儿。
魏堇余光瞥见,嘴角上扬,特意看了彭鹰一眼。
彭鹰:“……”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吧?
他也还年轻,怎么不懂年轻人了呢?
彭鹰不想继续夹在两人中间,该说的也说差不多,随便寻了个借口,赶紧起身离开。
厉长瑛挪动屁股下的木头,挪到魏堇对面。
魏堇却直接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她。
“???”
厉长瑛倾斜身体,歪头探到他正面,屁股还黏在石头上,眼神疑惑,“你在使什么性子?”
“……”
他才没有使性子。
魏堇阴阳怪气,“都要分道扬镳了,你还理会我作甚?”
就是在使性子,厉长瑛一副已经看透了他的模样,“我爹娘都在这儿,哪来的分道扬镳?”
“随你如何说,左右你要是不回来,亦或是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麻烦,你留下的家当我便都给你收缴了,你爹娘日后也是我爹娘了。”
魏堇说完,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得意,“你别想了,我爹娘永远是我爹娘。”
魏堇面无表情。
这种被刺一下,既无语又不意外的心情,实在太熟悉了,偏偏他还每次都想试一试厉长瑛会不会有意外的反应。
·
翌日清晨,厉长瑛天一亮便精力充沛地背上大箩筐准备上路。
所有人都起来送她,依依不舍。
魏璇和魏堇站在众人后面,魏璇问他:“你不过去吗?”
魏堇目光坚定,“既会再见,何必告别。”
厉长瑛没有黏黏糊糊,简单几句便踏出步子,边走边回身高举起手臂,冲他们大力地挥手,神情毫无阴霾,笑容明朗。
林秀平红着眼,舍不得,又气笑了,“她倒是高兴了,可算是一个人出去撒欢儿了。”
厉蒙拍拍她的肩,“想飞走的鹰,总不能拴在手里。”
另一头,厉长瑛远离了众人,脚步便加快。
约莫走了两刻钟,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瞬,便有破风声。
厉长瑛眼神一厉,一手脱下箩筐甩在地上,一手抽出长刀砍向身后。
她挥刀的气势如虹,杀意凛然,身后的人瞬间怂了,“老大老大,是我们!别别别……”
声音是真的慌。
厉长瑛也听清了是谁,猛地收势,刀锋将将停在泼皮肩侧几寸的地方。
泼皮手举着刀,忘了呼吸。
厉长瑛一脚将他踹出去,只使了三分力,厉喝:“你要死啊!想死滚远点儿!”
她是杀过人的!
他还赶在她背后挥刀,还知道她能听出脚步声,故意乱了脚步……
厉长瑛表情严肃,眼神极凶。
泼皮揉了揉肚子,心虚地抬眼看她,目光触上,连忙又收回来,熟练地抱头蹲下,“老大,我错了。”
他后面,陈燕娘明明不赞同他开这种玩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心虚之色,学着泼皮抱头蹲下,认错。
厉长瑛抱胸,瞪着俩人,“说吧,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