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彭狼也从异常的安静中解冻,讨好地说:“姐姐,有事儿你也安排我,我能干的。”
厉长瑛瞅着他的黑影,无语道:“你跟在后面那么久不出来,躲什么?”
彭狼小声道:“怕你赶我回去,想走远一点再出来……”
他紧接着便保证:“我肯定听话,姐姐,你带着我吧,我也想去关外看看!”
少年人爱冒险,黑夜也挡不住眼珠子里的光亮。
厉长瑛那时看见魏堇回头寻找的动作了,猜到彭鹰应该是知道他跟着她出来了,没来找可能就是放手让他出去闯。
都是朋友,好歹还叫她一声“姐姐”,照顾一二也无妨。
况且,彭狼都敢偷偷跟着出来,她就是赶走他,也难保不会继续偷偷地跟,进了山,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更不妥。
是以,厉长瑛便与他约法三章:“跟着我可以,得听话,不准再乱跑,还得做事。”
彭狼全都答应,咧开嘴笑。
泼皮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勒紧,“小子,你还得改口,叫啥‘姐姐’,你有我认识老大时间长吗?我都没叫‘干娘’……”
厉长瑛一脚踹过去,“滚蛋!”
泼皮嬉皮笑脸地跳开,随后又拍了拍彭狼的胸膛,“听见了没?小子~”
彭狼就是话多,人还是比较听话的,闻言点点头,改口道:“老大!”
厉长瑛听他这磨砂的粗嗓子喊“老大”,确实比喊“姐姐”舒服点儿。
而泼皮和彭狼没有了关系上的一层隔阂,泼皮便对彭狼勾肩搭背,小声跟他说:“咱俩都是大丈夫,一个阵营的,知道吧?”
大家都在一个圈儿里,声儿低也听得清清楚楚。
就四个人,他还搞阵营。
厉长瑛无语。
泼皮下一句话便直指陈燕娘,“你别怕她,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陈燕娘手痒痒,牙也痒痒,“你皮痒了是吧?”
彭狼很实在地说:“跟你说有啥用,我都看见你挨揍了,再说燕娘姐姐为啥欺负我?我嘴又不贱。”
泼皮:“……”
陈燕娘顿时便对彭狼有了好感。
三个人斗起嘴,你一言我一语,颇为热闹。
厉长瑛不能掺和、偏帮,瞧着三人打闹,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所致,竟是生出些感触。
她希望他们成长,她自己其实也需要作出改变。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做,可如今她并不是一个人,十几号人跟着她,这是责任,也是权力,她太过亲力亲为,他们便会省事,久而久之,一定会失衡。
而且,泼皮通过改口“消除”关系户的行为,也给了厉长瑛一个警醒——她得认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选择了带着他们,就得学着做好“老大”。
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多做事。
第二日,天一亮,四人就着水简单吃过饼子,重新编了个非日抛的结实草帽……说头盔更神似一些,只留出眼睛的洞,脑袋塞进去后,特意编长的草帘搭在肩上,围住脖子。
四人仔仔细细扎紧裤腿手腕,厉长瑛将她的箩筐让彭狼背着,彭狼毫无阻塞地接过去,背在身上。
泼皮和陈燕娘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就是理所当然的。
三个人对于他们背重担没有任何怨言。
而厉长瑛身上背着弓箭,腰后挎着刀,手里只拿着树枝走在前面。
凡走过,必有痕迹,漫无目的地找,必然费时费力,知道了有人从这里翻越,她就能摸到路。
身上没有负重,行动更轻巧,有任何异动,或者有猎物出现,她都不必再受箩筐的影响动作有所凝滞。
一行人进山没多久,厉长瑛便找到了昨日的足迹,四下仔细搜寻后,一点点带着泼皮三人深入大山。
他们赶路期间,厉家父女俩带着众人上山打猎,由于时间所限,都只在外围。
这是第一次进入深山,越来越深入后,泼皮三人不由自主地恐慌。
真正的密林,树木参天,几乎看不见天空,各种奇形怪状的茂密草木绞在一起,前不见光,不知何时能走出去,后方也黑沉沉鬼森森的,仿佛没有了回头路。
身处在这样一处幽暗诡谲的环境中,周围还有各种奇异的声音,不断加剧着他们心头的负担。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会不会出不去?
天黑了怎么办?
万一有可怕的野兽……
……
种种不安萦绕在三人心头,浮现在他们的眼睛里。
爬山是极累的,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路,三个人越累越是胡思乱想,然后就更累。
“诶呀!”
三人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背对背,举起刀防范。
泼皮慌张,“咋、咋了……”
三人又赶忙向她靠近。
厉长瑛树枝指着前方,回头兴冲冲地说:“看见前面那堆草了吗?我娘配药用过它!”
三人:“……”
虚惊一场。
随后,泼皮和陈燕娘面露无语。
泼皮直接一点儿,抽了抽嘴角,“泻药啊~”
他明显瞧不起泻药。
彭狼不懂他们在说啥。
“一看你们便没认真听常老大夫讲药材。”厉长瑛恨铁不成钢,“药是瞎配,药材不是瞎的,这玩意儿一株能卖半吊钱。”
说到钱,还是半吊,泼皮霎时变色,呼天抢地,“林大夫咋这么浪费!半吊钱配泻药?!”
大家叫林秀平“夫人”,她不愿意,后来泼皮喊了声“林大夫”,哄得林秀平这个半吊子花枝乱颤,称呼就延续下来了。
陈燕娘和彭狼也忘了害怕,往前走,想看看半吊钱一株的草药长啥样儿。
泼皮动作更快,都已经蹿到草药前头了,蹲在那儿摸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摸着叶子,嘴里头发出嘿嘿的笑声:“这么多,发了发了……”
彭狼兴奋地伸手,要去薅。
“啪!”
厉长瑛拍开他的手。
手劲儿颇大,彭狼手背上霎时便红了一片,但他只是委屈地抬头,“咋了?”
“连根挖。”
彭狼霎时懂了,解下箩筐找工具。
三个人全都化身成采药人,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挖,生怕掉个叶子。
厉长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树枝悄悄打打,免得有什么小玩意儿趁他们不注意,咬他们一口。
“老大!你打掉钱了!”
泼皮守财奴似的惊叫。
厉长瑛低头一看,她挥动幅度太大,打断了一株草药。
“别大惊小怪,要是运气好,碰到好东西,比这还值钱,你们拿不下,还得扔一些。”
三人满眼惊喜。
泼皮向往,“太罪恶了~”
厉长瑛其实发现他们害怕了,深山里野兽出没,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总有些东西,会胜过人心里的恐惧,比如掉钱眼儿里。
“差不多得了。”厉长瑛催促,“还得找地方过夜。”
三个人小心地用草叶子包裹好草药,装进各自的箩筐里,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厉长瑛便趁机提出教他们一些新的东西。
从前是碰到什么教什么,能碰到的都比较常见,还有就是厉长瑛也不认得,是常老大夫跟他们同行之后,她新学的。
厉长瑛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够聪明,但只要有助于生存,她都不会拒绝去学习。
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便要不断不断地锻造自己。
实地教学比空教更深刻。
厉长瑛直接给她教的东西明码标价,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值多少钱。
三人一开始听到,几乎都得兴奋一下,慢慢地就淡定了,等到箩筐装满,果真要甩掉不那么值钱的。
起初三人扔掉时,还剜肉似的疼,后来干脆就趁着夜宿,重新按照贵贱分门别类,扔的时候方便,不用翻找。
这都是他们三人商量着想出来的办法,厉长瑛没有参与。
厉长瑛也不介意暴露她的短处,瞧见不确定的,也说出她的不确定,跟三人一起讨论草药的特征,进行对比。
三人同样不能确定,要是贵重超过箩筐里的,便会贪心地选择挖下来,万一就是呢。
四人翻山越岭几天后,三人已经魔怔到眼睛一瞥,周围所有的草木上面都带着数字,这个几文那个几文,不值钱的不屑一顾,值钱的垂涎三尺。
泼皮三人还害怕啥,深山老林就是个巨大的宝库,老鼠掉进米缸,穷鬼掉进金库,美死。
而他们一直没碰到大型野兽,只有一些小的,也有泼皮他们没见过的,罩面就跑,厉长瑛一般也不会主动猎。
稍微凶猛一点儿的冲过来,泼皮三人一开始吓得惊慌失措,厉长瑛一人便能打走。他们心里有底,再有这样的,陈燕娘就先冲上去练手,泼皮和彭狼也张牙舞爪地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