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最重要的, 是要救出泼皮。
泼皮最后喊那两嗓子,他们听见了,他肯定装不了多久, 只要让他看病,一定露馅。那些胡人残暴不仁,到时候泼皮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厉长瑛喝了一大口水, 压下胸腔喉咙的酸灼感,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今晚上必须有所行动。”
陈燕娘和彭狼郑重点头, 没有意见。
“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胡人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避其锋芒, 乱而取之。”
如果不是怕泼皮扛不住,再稳妥些,他们还应该想办法联合这支胡人部落的敌人,借刀杀人。可现在他们对奚州的了解有限, 对此地的势力不明,无法明辨敌友, 只能自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厉长瑛想到的是趁火打劫, 这个“火”是混乱的关键。
“我们可以利用弓箭点燃他们的毡帐。”
这种游牧民族的部落, 常年狩猎,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惊醒,他们想要直接靠近,点燃毡帐,很难做到,必被逮无疑。
射箭远攻是最好的办法。
厉长瑛的射术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的力气也大,便由她来尝试正常拉弓射箭能射出的最远距离。
陈燕娘去划了一条线。
彭鹰假扮胡人,按照这个距离,冲过来抓厉长瑛,这一个时间内,算一下厉长瑛能射出几支箭。
他们试过之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厉长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连串动作,能完成七次,就是七支箭。
七支箭并不是最终的数字,他们还要解决火的问题,如何使箭准确地带着火击中目标,顺利点燃。
他们弄了干稻草堆放在一开始射出的距离点进行测试。
他们身上没有燃料,尝试用布料缠绕,用得少燃得太快,用的多……不舍得。
干稻草也易燃,但有同样的问题,绑得少了,既无法保证足够的燃烧时间,也无法保证火在箭飞速射出的阶段留在箭上。
而且还不能影响厉长瑛射箭。
厉长瑛反复试过两次,皆不可行。
陈燕娘便尝试将干草编得结实一些,紧紧缠绕在箭上。
这次倒是没掉,可它影响了箭的重量,燃烧的效果也一般。
第一次厉长瑛没有适应箭的重量,没把握好力道,射偏了;第二次射进去了,但是火苗太小,中途就灭了;第三次倒是成功了。
陈燕娘和彭狼露出一点喜色。
厉长瑛又让彭狼装作胡人,再试一次,因为加了点火、交接的步骤,点火有些慢,默契度不够,这一次彭狼来到厉长瑛面前,只来得及射出三支箭。
三支箭都能射中干草堆,但只有一次点燃了干草堆。
概率太低。
日头开始西斜,想要晚上动手,可他们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陈燕娘和彭狼都有些泄气。
厉长瑛道:“我可以尽量射过去,但点燃的速度要更快,火也要更大一些,要保证毡帐能尽快燃烧起来,否则不足以造成混乱。”
彭狼丧着脸念叨:“要是有酒还好一些,但是咱们没有,还能用什么?平常都用什么引火,草、树枝、干叶子、树皮……”
树皮?!
三个人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同扭头看向不远的白桦树,目光灼灼。
陈燕娘和彭狼立马拿起刀,跑过去割树皮。
白桦树的树皮很薄,撕下来是一片的,想要多长都可以。
另个人先撕下来一块儿四寸多长的,系不住,俩人鼓捣半天,直接串在箭上。
厉长瑛拿着这个变成长了翅膀的箭比量了一下,实在不方便射,调整到竖着的时候,勉强能射出去,但是接过来还要调整好,耽误时间。
陈燕娘琢磨着,眼睛扫到厉长瑛的发带,一下子豁然开朗,抽了根细绳一面捆在箭上,一面绑在桦树皮上。
厉长瑛接过来,弯弓试射,风阻稍微影响了箭速和距离,落点近了很多。
“你扭成箭矢的形状,再串。”
陈燕娘听她的话,改了一下桦树皮的形状。
这一次,厉长瑛一箭射出,箭就落在草堆边缘上,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成了!”
彭狼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燕娘也喜形于色。
两人忽视了白桦树皮没有在草堆上。
厉长瑛没有泼冷水,冷静道:“点火试。”
陈燕娘连忙又点火。
白桦树皮只要着了,便燃得很快,火会迅速蔓延,但又不会很快烧完。
厉长瑛向前走了一大步,拉满弓,一箭射出,带着火苗的箭稳稳地扎在火堆前方,火苗则是正落在火堆上。
这次是真成了!
陈燕娘和彭狼激动不已。
厉长瑛射,陈燕娘点火,两人练习了几遍,便顺畅了。
天色越来越晚,刻不容缓,三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先前的胡人部落——
一众胡人带着泼皮进入部落,明琨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毡帐。
毡帐内,四处都是药材和处理过的虫蛇鸟兽的尸首,四个巨大的缸摆在四角,有一个身上包裹严实,满脸沟壑的老人,站在西北角的缸前。
泼皮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味道,抬眼的一瞬间,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缸里……
缸里……
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汉人的面相较关外的胡人稍柔和一些,这个人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脸,泼皮却觉得,以这些胡人对汉人的态度,他应该就是汉人。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恐惧和仇恨在身体里同时爆发,几乎搅碎了他,泼皮浑身剧烈地发抖。
而两个胡人根本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交谈——
老人问:“又是翻过来的汉人?”
“是,还跑了三个。”明琨放下箩筐,行了个礼,“巫医,这个汉人说他是大夫,这是他采得草药,您验验他?”
老人伸出干瘪无肉的手,拿起一个新鲜根茎,深渊似的眼神落在泼皮这个外来者身上,用蹩嘴的汉话问:“这有什么药效?”
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这样可怖的环境里,泼皮只觉得他说话也阴森森的,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补、补中益、益、益气,托托……疮生肌。”
老人又问了几个箩筐里药材的药效,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
老人听不懂一些汉话,也想深入了解,便问得仔细,还问药方。
泼皮全都是死记硬背,还是看在值钱的份儿上记下来一些,哪里知晓具体的用法,绞尽脑汁地瞎掰也渐渐词穷,整个人汗流浃背,抖如筛。
这时候他是真后悔啊,常老大夫教导众人的时候从来不背人,但凡他多听一点儿呢,也能多装一装……
那时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靠这个保命啊。
不听老大言,吃亏在眼前。
汗水流进眼里,又从眼里流出来,泼皮要吓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人也开始晃。
他太明显了。
老人看出了他腹中没多少东西,兴致全无。
明琨也看出来了,冷着脸凶恶地一脚踹在泼皮胯上。
力道极大,泼皮直接摔出去两步远,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明琨没有停手,走过来对着重重地拳打脚踢。
力量悬殊,保命为上,泼皮抱着头,努力护住要害,但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分不清哪里更疼一些。
直到他咬破了嘴,吐出了一口血。
明琨收了手,“卑贱的汉奴得留着干活儿,再敢骗我,你就给巫医试药吧。”
泼皮疼得几乎要昏迷,晕乎乎地想:原来缸里的人是试药的……
两个胡人进来,像拖先前的死人一样拖着他出去,扒光了直接扔进一个木头围成的圈里。
隔壁圈便是羊圈,满是羊粪味儿,再远一些是马圈和牛圈。
天气热,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泼皮本来就睁不开眼睛,更睁不开了。
许久之后,没能晕过去,疼痛让人更清醒,泼皮艰难地睁开眼。
这一睁开,吓得他差点儿没弹起来,快要被打得散架的身体未能支持他弹起来。
泼皮疼得叫唤,也极力支撑起来,曲起一只腿,遮挡住自己的除了解水没见过光的部位。
任谁光溜溜的一睁眼,面前一圈儿人盯着他,都不会比泼皮更冷静,疼痛使人不得不冷静。
这些人和那时在那个“猎场”见到的人一样,全都瘦的皮包骨,不过都穿了“衣裳”--草编的衣裳勉强遮住了身体的一些部位,男人是腰上围着草裙,女人是上身和下方都有。
泼皮是个底层人,风吹日晒许久,此时和这些人在一个露天圈里,他身上有些不太见光的地方比这些人都白很多,还挂着肉,两相一比,竟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汉人就算是平民,也会耳濡目染中原礼教,懂一些伦理纲常,他们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泼皮裆下凉飕飕,毫无安全感,忍着羞耻心和疼痛,强作镇定地搭话:“你们是汉人吗?”
没人回答他。
泼皮又气力虚弱地问:“能不能给我个东西遮一下?”
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女人默默地扔给他一个草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