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之予一惊,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脱口而出:“你要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宋今晏动作一顿,没有温度的双眸落到她身上,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他轻声开口:“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先等等,我有办法。”沐之予抓着他的袖口,极力让自己显得诚恳,“我知道阵眼在哪,只要解除这个幻境,我就能渡化他们……”
后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因为宋今晏审视的目光让她那么陌生,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充满压迫感的对视。
“我——”
沐之予苍白地张口,却被男人打断:“嘘。”
宋今晏以食指抵住她的唇瓣,低低地说:“你看清楚。”
话落,手掌向下,用力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四周的厉鬼。
“你救不了这些人。”他清晰地说,“他们已经死了。”
“……”
心里被各种情绪堵满,沐之予低低地说:“我知道。”
“所以为什么还心存幻想呢?”宋今晏垂眸呢喃,近乎自言自语。
沐之予哑然。
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她已经把村民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可宋今晏到底还是不一样。
“……对你来说,或许他们重入轮回抑或下地狱都无所谓,但对我一定不是。”
她缓缓退后,避开他的手,也避开他的眼睛。
因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掺杂了太多东西,也许是冷淡,也许是失望和嘲讽,总之不会是她希望见到的那种。
可明明有办法,怎么能不救人?沐之予委屈极了。
她觉得眼眶又酸了,但绝不愿认输,固执地说:“宋今晏,你的心和你的血一样冷。”
抛下这一句,她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
“我要送他们回家,我会做给你看!”
她为自己贴上飞行符,脱离地面逐渐升高,一直到能看清树林的全貌。
“小爱,确定阵眼,准备破阵!”
“是,宿主,已锁定阵眼位置,即将进行瞬移,倒计时5,4,3,2,1!”
沐之予在百米外的高空闪现。
她眼也不眨地摘下飞行符,整个人迅速向下坠落,心跳几乎爆炸。
离地仅有几十米的距离,她抽剑出鞘,对准下方,狠狠刺去!
即便没了法力,五品仙器的威力依然足以洞穿阵眼,摧毁整个幻境!
只是她自己,就算有金丹期坚硬似铁的骨肉,还不知要被摔成什么样。
在长剑刺穿咒术,破坏阵眼的强烈光芒中,她死死闭上眼睛,等待剧痛的到来。
她什么也没等到。
一阵柔软的风托住了她。
还没弄清这股风从何而来,整个人就被柔软而坚固地包裹住,抵挡下阵法爆炸的冲击,安然无恙抵达幻境之外。
在她面前,幻境以碎片的形式分离脱落,数百游魂飘荡半空,怔怔凝望脚下的土地。
被摧毁的城镇重新建起一座座黑瓦砖房,亭台楼阁,街道上有孩童嬉戏,有老人乘凉。
沐之予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看着同一片风景。
“这是真正的无风镇。”她说,“没有战乱,没有怨恨,百姓安居乐业,人妖和谐相处。”
“九州联盟的成立,没有错。”
世界仍在向前,活在执念里的,只是过去的人罢了。
阳光下,被迫变成厉鬼的人们逐渐恢复清醒,唯有江全面露惊恐。
“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他的声音几近哭泣,呜咽地说:“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见他执迷不悟,沐之予轻声叹息,一步步走向他。
“你杀了这么多人,该去地狱赎罪。”
随后掐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同时手臂浮现法术的纹路,向前蔓延缠绕住江全。
而后者茫然地站着,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良久,那双空洞的眼睛,滑落两滴冰冷的血,未及落地便与他的身影一同烟消云散。
结束了。
沐之予松了口气,手掌因过度榨取灵力不受控制地战栗,她朝着望向她的鬼魂们露出微笑,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愿意放弃执念,被她渡化。
“小爱,兑换——”
就在这时,一道空灵的箫声随风传来。
那声音哀而不伤,余韵悠长,宛如潮水般湮没了所有人的心绪,明明曲调诡异而陌生,却能让最躁动的心也瞬间宁静下来。
不远处,宋今晏举着箫,踏着风,从群鬼中间穿梭而过,墨发飘扬,衣袂款款。
每走一步,就有一个鬼魂开始淡化,无声地消失在半空中。
而他依然那么平静,头也不回,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
沐之予旁观所有,心情复杂,忽然被人拽了拽袖口。
她偏过头,对上李华含泪的笑脸:“谢谢你,姐姐。”
他的身影同样变淡,认真说完最后一句:“我要回家啦。”
“再见。”沐之予轻声说。
一切都归于平静。
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想寻找宋今晏的身影时,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沐之予失落地低下头,唇角抿成直线,一声不吭贴上飞行符,晃晃悠悠落到镇外无人的山林里。
当她伸手再摘飞行符时,竟意外从身上发现另一张从未见过的符纸。
样式极为特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熟悉的字迹。
是宋今晏。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那一阵风,原来是他的法术。
灵力的枯竭和心情的低落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地,靠着石头发起呆。
她怎么……怎么能一上来就问他是不是要杀人,还脱口而出那么过分的话?
沐之予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小爱,现在好感度是多少?”她强忍难过。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宿主,还是50%。”
沐之予自嘲地笑了:“你们的检测功能,果然一点也不准。”
系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而她也提不起任何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打算用通讯符道歉时,头顶突然一痛,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是一枚果子。
沐之予看着自己手里紫色的果子愣住。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语气还是那样吊儿郎当:
“跟谁学的那么大气性?不就说你两句,怎么还计较这么久啊?”
沐之予霍然回头,黯淡的双眸一下子亮得惊人。
“你没走?”嗓音里是抑不住的惊喜。
男人勾起唇角,走到她身后,弯下腰隔着那块石头与她对视,说:“你想让我走上哪?”
沐之予讷讷地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哪敢生气呀,小祖宗。”宋今晏似笑非笑,“你不生气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沐之予的脸微微发红,她垂下眸,小声说:“我没什么可生气的。”
宋今晏笑了笑,随手揉了把她的头:“不是说过吗?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生气也不会?”
“不生气。”宋今晏边说边走到她面前蹲下,“生气也不会。”
沐之予眨眨眼,不确定地问:“你……要背我啊?”
宋今晏啧了声:“说什么废话,不然我蹲下给你表演蛙跳啊?”
沐之予被他逗笑,乖乖趴到他背上,任由他将自己背起来,朝着林外走去。
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得很舒服,她一下一下地晃着腿,啃起那颗果子。
“哎,对了。”
宋今晏:“小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沐之予噗嗤一笑,说:“这果子哪摘的?还挺好吃。”
“哦。”宋今晏抬手给她指了下,“就在那边,应该是叫紫浆果,作用嘛,大概跟巴豆差不多?”
沐之予的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