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晏微笑:“没事,我看你们吃就行。”
沐之予直觉不好,而这种直觉在看到桌子上的菜时完美成真。
就,怎么说呢。
她委婉地道:“殿下,在民间,这种黑不拉几臭味熏天的,一般不能当做食物。”
青姝:“粮食不吃用来干什么?”
沐之予沉默半晌:“这种状态的,或许应该拿去施肥。”
青姝看着段卿礼:“是吗?”
段卿礼艰难地咽下口水,小鸡啄米式点头:“对对对,施肥!”
青姝蹙眉,自言自语:“不应该啊,他们都说我的手艺比姐姐好上不少。”
沐之予看着面前黑漆漆一坨玩意,对这句话表示深深的质疑。
不料旁边的宋今晏竟沉痛地点头,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沐之予:“?”
不至于吧?
宋今晏以眼神告诉她:至于。
对面的青姝拿出了青弦留给她的《秘制菜谱》。
沐之予借过来浅浅翻阅。
段卿礼探头一看,毛骨悚然:“将母亲的尸块浸泡在她未出世的孩子的体.液里?!这是什么——”
“……原来是鸡腿和生鸡蛋。”
沐之予同样张目结舌。
菜谱里,青弦手写的拿手菜包括但不限于:蜂蜜肥肠,王八刺身,石榴汁麻婆豆腐……
她悟了。
如果青姝做的是狗(哔——),那么青弦做的就是生化武器。
宋今晏心有余悸:“她说寻常菜色做起来没有挑战性,一定要创作出属于自己的特色。可每次做完她自己都不吃,非要我们当着她的面吃下去,而且不准说不好吃。”
“她还喜欢在菜里藏惊喜,心情好的时候是几枚铜钱,心情不好了,就是土豆里加生姜,肉汤里放爆炸丸。”
听他讲起过去,青姝的神色也不免惆怅:“真怀念姐姐亲自做的菜啊。”
宋今晏:“……那倒没有。”
青姝:“是吗?”
宋今晏:“是的。”
沐之予合上了菜谱,深吸一口气,朝宋今晏竖起大拇指。
宋今晏幽幽叹息。
段卿礼在旁边说:“别吃桌上这个了,我给你们做我的拿手好菜!”
沐之予惊讶:“你还会做饭?”
段卿礼得意地翘起尾巴:“等着吧,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一刻钟后。
厨房里蔓延出让人大吃一惊的味道。
沐之予眼睁睁看着青姝倏地跳起,冲过去踹倒厨房的门,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段卿礼!别在我面前吃屎!啊啊啊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期间还夹杂着段卿礼微弱的辩解:“这不是屎……这是螺蛳粉,我的家乡菜……”
“滚啊!我要把厨房烧了!连你一起烧!”
总之,在这样那样的一番鸡飞狗跳后,宋今晏捂着耳朵和鼻子把两人赶走,自己去做了四菜一汤。
吃饭的过程中段卿礼仍然试图解释螺蛳粉是什么,得到青姝一顿无情暴揍,最终迫于淫威乖乖闭嘴。
沐之予低头扒拉饭,眼不见为净。
宋今晏依旧吃得不多,偶尔跟着她夹两筷子,明明是他自己做的饭菜,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沐之予想说,如果他不喜欢何必去做,他们三个又不挑食。
可张嘴的一霎,她蓦然回想起什么,动作一下子僵住。
她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夜晚,雪重新开始飘落。
她和宋今晏坐在白露台看风景,吹着凛冽的寒风,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今晏。”她的声音稍显飘渺,“我们的共感还在吗?”
宋今晏说:“在吧,不过感应越来越弱,再有几天应该就会彻底消失。”
沐之予安静了许久,说:“我是不是,从来没感受过你的味觉?”
第34章 帝青弦(七)
面对沐之予的问题, 宋今晏没有隐瞒。
“我的确早就没了味觉。”他说,“即便是混元圣体,也不能做到对每一种修行都天赋过人。在修毒术的时候, 我品尝了不少毒药,不知道怎么就把味觉折腾没了。”
沐之予听后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
所以只有她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尝几口, 借助微弱的共感回忆那些食物的味道。
她嘴唇翕动, 半晌又问:“还有你的血……”
宋今晏说:“是修炼邪术的后果。”
永远冰冷的血, 无法恢复的味觉, 而这甚至可能是他不可计数的代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两样。
沐之予低着头,眼角不可抑制地渐渐泛酸。
宋今晏看在眼里, 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 屈指轻敲她的头顶。
在她抱头看来时,又扭头望着外面的雪景,轻飘飘地说:“别想了。修道之人,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他不是个爱啰嗦、爱讲大道理的人, 但这次罕见地聊起了有关修道的话题。
“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元婴之下, 不知何为天, 何为地, 茫茫然与凡人无异, 只是寿数略长而已。”
伸手接住飘扬的雪花, 他勾起唇角, 语气依旧轻松。
“我生于虚无, 有幸得良师益友, 问鼎天道, 仅百年便纵横天地无所不往。”
“我登上过的顶峰,是许多人一生望不见、摸不着的云端,所以我愿意放下。”
“我来过,这就够了。”
这番话堪称无懈可击,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心胸开阔、道心坚固。
可惜沐之予不是这种人。
她说:“骗人。”
宋今晏转头,略微诧异。
沐之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没有放下。”
宋今晏笑:“只有你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沐之予毫不示弱,“你就是没放下,你感受不到吗?”
“你放不下东东商,放不下慕寒、青弦、方允,甚至是蓝锦城!”
听着她诘问的话语,宋今晏没有回答。
沐之予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以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慢慢地说:“如果当初是我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些,我也会放不下你。”
宋今晏的双眸微微睁大。
恰在此时,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向大地。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这缕光凿开一道缺口,带来久违的躁动。风雪趁机灌入,阳光肆意洒落,寒冷与燥热相夹击,让他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
许久,他问:“这也是你攻略的一部分吗?”
沐之予抿着唇角,干巴巴地说:“你就当是吧。”
宋今晏沉默下来。
日光渐盛,风雪停息,吹来的风染上暖意。
宋今晏轻轻地笑了声。
“不管是不是。”他看向沐之予的眼里流淌着细碎的光,“谢谢你这么说。”
沐之予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笑。
宋今晏踟蹰须臾,忽而问了句:“你讨厌我吗,阿沐?”
沐之予先是惊讶,而后无比肯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宋今晏认真地说:“那以后也别讨厌了,成吗?”
“绝对不会。”沐之予毫不犹豫地保证。
宋今晏朝她伸出小拇指,她愣了下,立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在阳光下拉钩,许下这微不足道而格外珍视的诺言。
撤开手的瞬间,沐之予想到什么,顺口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很想感谢宋今晏,让她度过一个那么开心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