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野笑了起来。
“那你呢?”他又问,“这么多年,为什么都不回来?”
“你,还会后悔吗?”
冬日的晴阳依旧有些刺眼,宋今晏微微眯起眸子,仰头望着蓝天。
“和平以牺牲为代价,理想需要血肉筑成。”
“死去的人没有复活的机会,我亦没有后悔的权利。”
怀野默然不语,半晌对着他的背影躬身作揖。
“承泽领教。”
……
沐之予送完一圈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宋今晏已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得酩酊大醉。
她头疼地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伸手戳了戳。
“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
预料之中的没有反应。
她哼了一声,露出邪恶的微笑。
她站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录像灵简,怼着各种角度,咔咔咔拍了一通。
完事后小心地保存好,决定留作以后狠狠威胁宋今晏。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坐下,托着腮观察对方的样子。
这个角度还挺好看的,她情不自禁地想。
过了会,她俯下身,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脸颊。
凑得这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以及脸颊略微凹陷的弧度。
她乐此不疲,又连着戳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
洒落的酒水在烈日烘烤下散发出浓郁的酒气。
沐之予仿佛被这种气息感染,贴近他耳畔,极轻极慢地说了句:
“I love you。”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一定听不懂,但她还是抿着嘴,小幅度地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站起身,拽着宋今晏的胳膊,将他拖进了房间里。
也因此错过那一瞬,宋今晏的眼睫微微颤动,如蝴蝶振翅。
*
宋今晏醒来的时候,已是当天傍晚。
酒醉的疼袭上头颅,他揉着太阳穴,支撑着身体坐起。
沐之予本坐在椅子上闭目练功,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好。”
宋今晏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咚喝完。
“方允和段卿礼还没走吗?”他随口问道。
“段卿礼已经走了。师父说,一炷香后在摘星台汇合,带我回星辰剑宗。”沐之予回道。
“哦,那好,到时候我送你。”宋今晏说。
“嗯。”沐之予点点头。
宋今晏放下茶杯,转身欲要开门。
沐之予突然在身后说:“对了,我还想说。”
宋今晏回头,却见她垂着眸,唇角抿成直线,声音低低的。
“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
他愣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行啊。”
这一次,轮到沐之予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当然,以后绝对不喝了。”宋今晏笑着回答。
沐之予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亮,跳起来陪着他走出门外,叽叽喳喳讲起上午发生的事。
什么督察台的人赖着不走,被青姝拿鞭子抽跑;什么怀野故意叫褚颂欢“大婶”,两人差点大打出手……
如果是从前,他们怎样宋今晏都不会关心;可现在每一件事他听起来都觉得有趣。
这些故事有趣,故事里的人有趣,当然,讲故事的人最有趣。
好像连带着,现在的生活也变得有趣起来。
很快,两人抵达摘星台上。
方允果然一早在前方等候,宋今晏微笑挥手,和他们道别。
沐之予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却微微叹息。
她担心这一走,就没什么机会能再见到宋今晏。
方允察觉她隐藏的落寞,却只是默默地御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仙剑飞上云端的一刹,他不经意回眸,最后瞥了眼恢弘霸气的镇仙地宫。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三百多年前,宋今晏被逐出师门,毅然弃剑离去。
而他和蓝锦城偷偷取走不枉剑,假借送剑的名义,私自溜到这里寻找宋今晏。
他是真心想要还剑,那时他单纯地以为,只要有剑在手,大师兄就天下无敌。
蓝锦城则想得更多,他绞尽脑汁,妄图劝宋今晏重回浮玉山。
直到他们来了这里,见到慕寒和青弦,然后见到东商。
东商爽朗地接待了他们,在席间和他们畅谈自己对九州联盟的设想,好像没有一丝芥蒂和防备。
那样的气魄和胸襟,连他自诩坚固的道心都无可避免地产生动摇。
便是对妖族恨之入骨的蓝锦城,也只能在之后痛骂几句“虚伪”、“不知好歹”,而无法真正否定东商的想法。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了镇仙地宫过夜。
房间里,一片寂静;房间外,宋今晏坐在院墙上,伴着月光吹起了竹箫。
他们两个躺在床上,沉默地闭着眼,仿佛睡着一般。
但他知道,无论他还是蓝锦城都听懂了曲调中的含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翌日一早,蓝锦城就沉着脸拉他离开,哪怕在路上脸色也臭得要死,他只能暗自叹息,佯装不知。
回去之后,蓝锦城仍旧闷闷不乐,捶着桌子恶狠狠地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抓回来,好好揍一顿解气!”
他看着蓝锦城发红的眼眶,突然开口:“没用的,师兄,我们比不过东商,也比不过慕寒和青弦……”
蓝锦城给了他一拳。
他并不介意,只是默默离去,坐到一身酒气的师父旁边。
师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伏在膝盖上,低声问:“师父,你不是能预知未来吗?”
“大师兄会死吗?”
很久很久之后,师父的声音如同隔了很远传来。
“凡生于世,焉有不死之人?”
……
焉有不死之人……
方允的思绪回归现实,仙剑落到星辰剑宗上方。他转头望向沐之予,轻声说:
“云归。”
“麻烦你,和他一起,好好活着。”
沐之予预备下地的脚一顿,认真回道:“师父,我会努力的。”
方允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师父胡说的,你别在意。去吧,好好休息几天。”
沐之予用力点头,跳下仙剑,跑回了房间里。
这里还是原先的样子,她长出口气,瞥见桌子上多了两件信封。
第一封是来自山水郎的回信。
先是祝福“她的朋友”得以想开,然后留下一句——
“吾亦有此心仪之人,相识数载,死生难忘,不求携手与共,唯愿她平安喜乐,诸事顺遂,是为今生无憾矣。”
哇。
她小小地惊叹一声。
果然山水郎太太很有恋爱经验!
她心满意足地把信纸收好,夹进书里留作纪念,然后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来自玉生烟,署名是阮秋和虞蕙。
信的内容不长,她看完之后,咬着手指犹豫再三,还是掏出通讯符,给宋今晏发了条消息。
“阮夫人说,这个元旦,希望我们能到玉生烟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