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微抬首,泼墨的长发后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极其嘶哑:“小姑娘,你是谁?”
“我叫阮秋,我……”
话到一半,阮秋忽然停住,咬着下唇难以继续。
总不能说,她就是藏春楼里的小倌儿吧?
仙人一定会厌恶她的。
本以为已经习惯这样的身份,可此时此刻,阮秋再度感到深深的难堪。
“算了。”好在未及她绞尽脑汁想出措辞,落魄的仙人就喃喃出声,“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阮秋怔了下,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良久缓缓摇头。
她把怀里一直揣着的吃食拿出来,小心翼翼摊开丝帕,捧到他面前。
“仙人,您要吃东西吗?我只有这些了。”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到她手里的糕点和果子上。
须臾,他伸手捏了一块,递到小猫面前。猫儿弱弱地叫了两声,蹭蹭他的手,埋头吃起来。
阮秋小声问:“您不喜欢这些吗?”
似乎没料到她会纠结这个问题,男人抬起头,在少顷的沉默后,从她手上挑走一块杏仁酥。
顶着阮秋热切的眼神,他张嘴咬下一口,安静而缓慢地咀嚼,脏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已经足够。阮秋忍不住露出笑容,仿佛受到莫大的鼓舞,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对方却没有继续吃下去。
他扶着墙,缓慢站直身子,阮秋这才发现他很高,必须尽力抬头仰视。
而同时她也发现,这个人身上同样有许多伤痕,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别告诉别人我来过。”他沙沙地说。
阮秋下意识点头,他微微颔首,一步一步朝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明明那么高挑,阮秋却有一瞬间以为这是个蹒跚的老人。
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快步冲上去。
“仙人,您要去哪里?我可以……”
可等她赶到巷口时,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是幻想吗?
她怔怔地扭头,瘦小的猫儿还待在原地,一下下舔舐地上的吃食。
她走过去,蹲下身,在抬手想要抚摸小猫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袋子。
……
说到这里,阮秋顿了顿,从腰间取下一个白底金纹、拳头大小的袋子。
“就是这个。”
沐之予接过一看,轻声叹息:“是乾坤袋。”
她对阮秋解释:“这是修士们最常用的储物法宝,宋今晏解除了禁制,所以即便你没有法力,也能够正常使用。”
“他的确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你。”
阮秋低声说:“其实,里面的很多东西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宝贝。我本来打算一直把这袋子留着,等以后再见到他就还回去。”
“谁知不出五年,藏春楼就倒闭了。我和姐妹们没了生计,只好把里面的一个夜明珠拿出来典当。我用这笔钱盘下藏春楼,又当了几把匕首和宝剑,建成现在的玉生烟。”
闻言,沐之予忍不住仰头,环顾整栋高楼。
作为梁州最负盛名的青楼,玉生烟清新雅致,无论装潢还是氛围都是一绝。
不过阮秋说:“那时,玉生烟只有现在的三成大小。”
沐之予知道后面还有话,于是默不作声,继续凝神细听。
阮秋接着道:“后来又过了两三年,宋公子可能是路过此地,想起这件事,就顺便过来看了看。”
“见到我他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有了钱还要继续待在这。”
说到这里,阮秋微微哽咽。
“我也知道,青楼到底是青楼,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可我已经走不了了。我们这种人,就算嫁给富庶人家当小妾,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我本以为,宋公子听了这样的话,会对我失望和嫌恶。”
“可他没有。”
“他把钱都给了我,让我放愿意走的姑娘们离开。他说,剩下的,就用来给大家改善生活吧。”
“后来,他每年至此,都会再给我一大笔钱。于是玉生烟成了梁州最有名的青楼,走投无路的姑娘可以来这里,学艺赚钱,想走的随时能够离开。”
沐之予全程安静地听完她的描述。
她曾经想当然地以为,是玉生烟名冠梁州,宋今晏才慕名来此,躲避世事。
可事实却是,因为有了他,才有了现在的玉生烟。
也直到这时她才明白。
为何他精通制药炼器,却还是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因为所有人都需要他。
夜荒域满目疮痍,瑶天域一贫如洗。
偶然路过充满苦难的人间,永远做不到袖手旁观。
身旁的阮秋微微含泪,轻声说。
“所以我时常在想。”
“一饭之恩,何至于此?”
“……不。”
沐之予转向她,神色无比认真。
“你们做的事,非常、非常有意义。”
“那些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并不比你们高贵。”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和段卿礼说说笑笑的女孩们,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夫人,您把这些女孩保护得很好。”
“总有一天,更多的女孩可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没了避难所和桃花源,她们也不畏惧外界的风霜。就像……就像修真界一样!”
阮秋同样跟着笑了:“真希望能有那样一天。”
“会有的。”沐之予立下保证,“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像他一样,保护好你们!”
“谢谢你,沐姑娘。”阮秋柔声说,“妾身希望,你也能一生平安幸福,万事得偿所愿。”
*
天一暗下来,灯会就逐渐热闹起来。
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无尽光彩萦绕人间,路过的行人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沐之予把段卿礼从姐姐妹妹的包围圈里拽走,他还一脸依依不舍:“唉,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沐之予毫不客气地嘲讽:“你又没那方面功能,别想了。”
段卿礼:“……”扎心了姐。
不过等出了玉生烟大门,他那点哀怨就一下子烟消云散,撒开腿四处乱跑。
沐之予被人群挤着,索性任他离开,自己则慢慢闲逛。
她对于新年的记忆还是小时候赶集,陪奶奶摆摊卖东西,中午收摊就能给她买好吃的和好玩的。
不过她很小就已经懂事,怕花钱只敢买两根糖葫芦或者糖人。
正想着,耳畔就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
她露出微笑,走到不远处的摊位前,老板立刻殷勤地问道:“姑娘,您想要什么样的?我这都能做!”
“嗯……小老虎吧,可爱点的。”
“得嘞。”
不消一会,老虎糖人就做好了,沐之予付过钱,心满意足地拿着糖人离开。
没走两步,就见对面汹涌的人流中挤过来一抹火红的身影,脸上还戴着半张红色的狐狸面目,眼珠子咕噜噜转,看起来鬼鬼祟祟。
沐之予憋笑,假装认不出来,咬了口糖人接着往前走。
红色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神黏在她身上,几乎可以用猥琐来形容。
沐之予猜到他是想吓自己,故意等他走到身前,才猛地抬手扣住他的面具,一把摘了下来。
“……?!”
段卿礼瞪大眼睛:“你怎么认出来的?”
沐之予笑道:“整条街上穿红衣服的男人就你一个,何况面具也是狐狸,我认不出来才怪。”
段卿礼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觉得有道理,不过还是舍不得换:“但是这个好看啊。”
沐之予说:“没新意。”
段卿礼抬手一指:“那你也去挑一个。”
沐之予想了想,同意了,走过去认真挑选,最后选中一个青面獠牙覆盖全脸的面具。
她戴好面具转过身,段卿礼顿时嫌弃地退后两步,不得不承认:“你这样确实是认不出来。”
沐之予得意地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