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小,衣服又是常见的青灰色,因此不引人注意,站在那里,一般人还发现不了,发现了也只当是王府里抱猫的丫头。
看到周王目光在人群中转动,她就悄悄一挪,半个身子走出帷幔,让周王看到。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急,一切都还有回旋之地。
周王就暂时把这事按下,开始操心起他的后事来。
看到朱有爝,他招呼了一声,“四弟也来了。”
朱有爝低眉悲伤,“大哥……”
周王叹息一声道:“不必伤心,人终有这一天的,我们几兄弟中,我与你最要好,我走后,你多关照一下子瑾。”
朱有爝哽咽着应下。
周王看向朱子垕和朱子埅,冲他们二人招手。
兄弟俩立即和朱子瑾一样跟着半跪在床前。
周王觉得精神越来越好了,竟有力气拉住三个孩子的手,放在一处拍了拍道:“我走之后,你们三兄弟要守望相助,子瑾,你比他们年长些,以后多照顾照顾他们。”
朱子瑾应下。
“你们大哥受过很多苦,将来他要是有做错,或是不周到之处,你们提醒提醒他,不要就此生分了。”
朱子垕和朱子埅也连连点头,泪流满面。
周王笑道:“哭什么,我能活到今日已经很满足了,子垕,你爱交友,大方豪爽,这是好事,却又太过心软,以后不要太过轻信人,也要少饮酒水,酒伤身啊~”
朱子垕哭着应下。
“子埅,你既爱医学,以后你就还住在周王府里学习,你祖父留下的典籍手稿要靠你发扬光大了,我和你父亲,叔伯几个都不中用,没一个能继承你祖父的衣钵。”
周王看向朱子瑾。
朱子瑾表示弟弟住在这里,一切照旧,他学习所用,需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弄来。
周王很满意,拉着三人的手道:“好,好,希望你们兄弟三人能一直兄友弟恭,不要学我们这几个老的。”
周王说到这里怅然不已。
交代完这些,他才看向王妃。
王妃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俩人许久不曾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
半晌,周王叹息一声道:“王妃,我对不住你,这一生让你受委屈了。”
巩氏落泪摇头,“王爷待我很好,我不后悔。”
周王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以后王府就交给你了,施氏几人……”
巩氏双手握紧他的手,回应道:“王爷放心,不论是什么结果,我都会照顾好她们的。”
要是逃不开殉葬,她会好好送她们一程,要是侥幸逃过,她也会好好待她们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叹了一口气。
人这一生太苦了,他们都亲眼见过殉葬。
他们的十三弟朱有熼,年仅二十便病亡,当时是朱有炖和王妃巩氏去协理丧事。
弟妹张氏就被自杀殉葬,跟着她的妾室仆妇直接被处死陪殉,朱有炖每次想起都不寒而栗。
人,怎能被当做牲畜一样随意决其生死呢?
就是牲畜,也当是出于有用的前提下才处死,这才是物尽其用,不负天道生命。
可殉葬意义何在?
朱有炖承认自己胆小懦弱,他也只敢请自家免除殉葬,不敢提出废除祖制。
这些,作为他枕边人的巩氏自然知道,所以他最忧心之处,她会尽力而为,至于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也不敢保证。
礼部和司礼监见证了朱有炖交代后事,后面这些都是要上报,还有可能记在宗人府的册子上的。
周王精神越来越好,不仅起身吃了自己最爱吃的东西,还到院子里晃了一圈,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就趁着此时,周王招来潘筠说话,“我可把解除殉葬的事交给你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放心吧,我要是不努力,您回头来找我。”
周王忍不住笑起来,“我都死了还能回来?”
“人死有灵,只要您想回来就一定能回来。”
周王:“好,那我可盯着你了。”
第28章 变成鬼
周王笑着说完就没了动静。
端着冰酪的朱子瑾见父亲突然没了动静,怔了一下才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去试探他的鼻息。
潘筠已经起身,和候在一侧的下人道:“周王薨逝了。”
朱子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出声,院子里顿时哭声震天。
之前贴身伺候周王的人哭得最大声,最伤心,他们坐倒在地,仰天大哭。
他们不仅是哭周王,更是哭自己。
潘筠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约有十七岁。
两个月的时间,潘筠已经和他混熟了,他做事向来认真,父亲曾跟着周王流放云南,所以他一进府就得到重用,十三岁那年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到周王身边伺候。
他从去年开始就知道自己要随葬了,去年他才十六岁。
潘筠转身离开。
正院外的路边更是哭倒一片美人,当中衣着最华贵的是年约三十多岁的美妇人,她们都是周王的侧夫人,要是没有圣旨下来,她们也是必须要殉葬的人。
王妃巩氏本也在其中,不过现在不在了。
周王的丧事早有准备,府中的管事立即拿出准备好的东西,灵堂以最快的速度搭建,礼部官员也帮忙,很快就指导朱子瑾为周王穿好寿衣,抬进棺材里放到灵堂。
潘筠绕着灵堂走了一圈,悄悄念着咒经,本来要消散离开的魂魄慢慢凝实,不一会儿就凝成身形坐在棺材头。
他一脸迷茫,潘筠走到他面前,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低声道:“回神。”
周王瞬间回神,清醒过来一眼就对上潘筠带笑的眼睛。
周王:……
灵堂内外哭声一片,周王僵硬的回头看棺材里躺着的人,眼睛渐渐瞪得老大。
他他他……真的变成鬼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认识。
周王慢慢飘起来,兴致盎然的到处乱飘,飘出灵堂,飘出院子……然后就飘不出去了。
他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就又轻飘飘的飘回来,一开始还不够熟练,总是被风裹着飘错方向,但慢慢他就找到了诀窍,就好像孩童学会了走路一样,可以随着心意跌跌撞撞的往前飘了。
他飘到潘筠面前,问道:“我怎么出不去周王府?”
潘筠:“王爷,你只有七天的时间,飘出去,万一找不回来,不能顺利入地府,可就成了孤魂野鬼,很容易被外头的精怪给吃了。这座王府是在保护你。”
“喵——”潘小黑提醒有人来了。
它声音才落,玄妙推门进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周王妃请你,祥符郡王请六夫人殉葬……”
玄妙的话音猛的顿住,她瞪大眼睛看飘在半空,正好奇往房梁上探头探脑的周王魂。
她厉眼看向潘筠,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
这世上,除了执念特别深的死人,死后会回魂留在人间外,其余鬼魂根本不会凝成人形,而是一团模糊的能量团。
它会慢慢消散于天地间,有道家认为这种消散的过程就是回归自然,也有道家认为,这是转下地府,重新投胎的过程。
只有大怨气,大执念的人不想死,不接受自己的死亡才会自然回神,以人形存在于另一空间,不为常人所见,人们将它称为鬼。
而除了自然成鬼外,还有种办法,就是在人刚死时,引他的魂力重聚,将生前的神唤醒,因而成鬼。
玄妙这辈子抓过鬼,也和鬼魂有过沟通,却是第一次见人为的凝魂成鬼。
她上前一把抓住潘筠的手臂,把她扯到身后,戒备的盯着周王看。
周王:……
他死前分配遗产时,还顺手送给玄妙一把剑呢,怎么才两个时辰不见,他就被当做敌人来看待了?
潘筠从玄妙身后伸出脑袋来,解释道:“你放心,他记忆全有,这魂魄凝的很瓷实,没有缺一魂一魄。”
周王心中一紧,飘下来问,“还会缺魂魄?”
“会呀,学艺不精的人招魂,可能只招来一魂一魄,其他魂魄则散于天地各处,”潘筠道:“这样招来的魂魄性格不全,记不清楚事也就算了,还可能很凶。”
“但我不是学艺不精的人,”潘筠道:“我别的虽然一般,阵法、符箓和招魂却是最精通的,所以王爷放心,你现在全乎得很。”
玄妙见周王脸上表情生动,微微放下心来,但见潘筠说的这么轻巧,又一口气堵在胸中。
她正要说话,房门再次被推开,陶季匆匆走进来,“师妹,你们在屋里干什么呢,王妃、世子和祥符郡王吵起来了。”
陶季一边说,一边从周王魂上穿过来,待走过,他打了一个抖,不由皱眉,“怎么阴气森森的,你这里离灵堂挺远的啊……”
潘筠瞪大了双眼,看看陶季,看看周王魂,再看一眼玄妙,眼睛大亮,“你没看见?”
陶季:“看见什么?”
周王正在他面前用力的招手,似乎觉得有趣,还用手摸了一把他的脸。
陶季眉头一皱,手往身前一打,挤到玄妙旁边站定,左右张望道:“师妹,你感受到了吗,这房间的阴气特别重。”
“感受到了,”玄妙无奈的对周王作揖,“还请王爷放过我三师兄,不要再作弄他。”
陶季“呀”了一声,一蹦三尺高,瞬间蹦到了墙角,将距离拉到最长,“他他他,他怎么变成鬼了?”
周王:“我死了不变成鬼变成什么?”
潘筠懒得解释,抱上黑猫就往外走,原来这个世界的道士并不都像玄妙一样可以看见鬼魂的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