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一下有信心多了。
她笑眯眯的走向灵堂旁边的侧屋。
王妃、朱子瑾和祥符郡王一家都在这里。
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得很,一般只停灵三到七天就要把棺椁另行安顿。
下不下葬另说,肯定不能一直放在灵堂,可以寄放在寺庙、道观等地,等后续的圣旨,或是其他国藩王派人来吊唁。
可在此之前,陪葬的物品和人都要在停灵期间一并弄好,到时候该下墓的下墓,该一起抬到停棺处的要抬到停棺处。
虽然周王死前留下遗嘱,丧礼要尽量节俭,不要陪葬物品,但该有的一些东西还是要有。
不然,不说祥符郡王,在场的太监和礼部官员也要质疑朱子瑾的孝心。
在随葬物品上大家都没意见,但陪葬的人,朱子瑾和王妃一起拒绝了。
朱子瑾道:“父亲生前有遗愿,不愿人殉葬,我不想违背父亲的遗愿。”
祥符郡王:“这是祖制,而且你父亲孤零零一人去了地下,你不想着送人下去伺候,以尽孝心,只想搏宽厚美名,看来,不是亲子,果然不能贴心。”
王妃:“四叔,这也是我的意思,是王爷的意思,正如四叔所言,我们夫妻两个没有生养,王爷一直以为是少时巡边打仗杀人太多造下的罪孽。
自有此念头之后,我们宽以待人,行善积德,只希望来世能够求得一亲生孩儿,我和王爷都不想让人殉死,现今礼部的张郎中就在此处,应该知道,我们王爷年年上折请免王府殉葬一事,世子这样做是遵从王爷的遗愿。”
张郎中立即点头:“不错,确有此事。”
“那依张郎中所见,世子此举是不是孝道?”
张郎中顿了顿后点头道:“遵从父愿,自是孝道。”
朱有爝冷淡的问道:“那陪殉一事嫂子想要怎么处理?按祖制,为免大哥路上寂寞,受委屈,府上的六位夫人应该早早陪殉,难道大嫂和世子要违背祖训,强压下此事?”
潘筠三人走到侧屋前,她戳了一下站在身侧的陶季。
陶季抖了一下,立即道:“这有何难?周王临终前既然上了奏本,那再请示一番皇帝就是了。”
朱子瑾连连点头,“对,对,是遵从祖制,还是遵从父亲遗愿,由陛下定夺,我这就给陛下上奏本。”
朱有爝看向太监:“只怕时间来不及,耽误了大哥的好时辰。”
太监:“这……”
王妃就看了秦嬷嬷一眼。
秦嬷嬷立即上前,往太监和张郎中手里塞了一个大红封道:“来得及,来得及,我们王府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委屈两位多留几日公办。”
这光明正大的行贿让朱有爝青了脸,但……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又给憋了回去。
周王在一旁看了感叹,“老四擅隐忍,要是老二在这儿,被王妃这么一噎,早把我灵堂给砸了。”
或许是因为死了,周王坦诚了许多,当着潘筠和玄妙的面点评起他这个兄弟来。
“其实老四还是可以的,我本来也没想把子瑾再接回来,但王妃突然噩梦连连,派了人去京城打探,唉,那孩子过得苦啊,老二那王八蛋把家里的农活都丢给他也就算了,还动辄打骂,孩子身上都没一块好肉,到底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怎么舍得见死不救……”
潘筠嫌他啰嗦,离他远了一点儿,正好祥符郡王正在攻击陶季,认为他医术不行,又是个道士,弄神弄鬼的,王妃和世子就是被他给蒙骗了,这才行事悖逆。
陶季可不怵他,跟他争锋相对的吵起来,最后还是张郎中出面调停,俩人才停下。
潘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指导朱子瑾写奏本,顺便碰一碰张郎中和太监,给他们下个引子,祝愿他们晚上回去做个好梦。
这奏本,王府送去到底差一点意思,要是两个天使送回去,又能为周王府美言几句,那才算完美。
她把周王凝成鬼可不是让他来看热闹的,他也要为自己的遗愿贡献一份力量好不好?
第29章 做梦
周王府今天到底没下令让人殉死,王妃扶着秦嬷嬷的手走出来时,施氏等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跪在地上哭。
她停顿了一下道:“刚才屋里的争执你们也都听到了,待世子上奏本请皇帝批下再做定夺,你们这几日就好好在灵前哭灵,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私自殉死。”
她半蹲下身,盯着她们的眼睛看:“我知道你们怕等死,我等了这么多年,我也怕。可你们现在是六人一体,所以,自己死了不怕,别最后临死还担上别人的性命。”
施氏抖了抖,连忙道:“王妃放心,我们一定不私自殉死。”
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自尽殉葬,其他人就会被逼着一起,所以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的确有人在此重压下要扛不住了,想着早死晚死都是死,还不如早点死了解脱,总好过这一天天的担惊受怕。
可她们愿意自己死,却不想担负别人的性命。
平白害了一条人命,万一来世还做帝王家的妾,生死不由己,那得多惨啊?
周王此时就站在王妃身侧,闻言叹息一声,身上的活泼劲一消而散,显得阴气森森起来。
他飘回潘筠身边,“这个制度太伤阴德,也伤人心,不知何时才能取消。”
这不都是你家祖宗做的孽吗?
潘筠没吭声。
周王也是心中不好受,所以想说出来,并不一定要回应。
周王的灵棚已经搭建好,朱子瑾带着朱同锲守灵,朱子垕和朱子埅也默默陪着,等夜色降临,俩人就劝朱子瑾把朱同锲送回去,“他年纪小,不好守一整夜,当以身体为要。”
朱子瑾推辞了两下后就让谷氏把朱同锲抱回去休息。
朱同锲被抱出灵堂时,看到站在门口的潘筠,就指着她身边的空位叫:“爷爷,爷爷……”
谷氏一边抹眼泪一边哄他,“爷爷睡着了,我们锲儿要乖……”
朱同锲歪着脑袋看站在姐姐身边的爷爷,觉得娘亲撒谎,爷爷分明站在那里,见爷爷看过来,他高兴的挥手。
周王再次惊讶,“他看得见我,难道我这孙子极有修道天赋?”
潘筠见怪不怪,“小孩子眼睛干净,天眼未完全关闭,就能看到些。”
她顿了顿后道:“不过这孩子的确有点天赋在身,要不你把他给三清观吧。”
周王犹豫了一下摇头,他舍不得。
现在朱子瑾只有一个儿子,要是被道家化走了,将来周王府怎么办?
他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们可以常来常往嘛,他做个俗家弟子,等将来再大一点,他要是还有这份天赋,且修道有成,三清观再收他不迟。”
他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三清观的能力,世界上骗子这么多,找到一个真有本事的很难,这次他幸运的遇到了,自然不愿意放过。
先结个善缘,过后再常来常往,保持联系,将来周王府有难,也可以求助于人。
周王道:“你再帮我给子瑾托个梦吧。”
潘筠:“梦也不是那么好托的……”
“我让他再送你一盘银子。”
潘筠:“好说,好说。”
潘筠带他朝客院里去,见张郎中和太监的房间都灭了灯,她这才掐着手诀编织梦境,再让周王到梦境中去。
周王原地消失,站在树下的玄妙看了全过程,她不由眉头紧皱。
潘筠目光精准的看过去,俩人黑暗中对视片刻,玄妙就走上前去。
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此时,周王正在张郎中的梦里痛哭流涕,连连作揖,请他一定要回京帮他办成这件遗愿。
“此事已成执念,办不成,我心中难安,死了也不安宁啊。”
张郎中翻了一个身,好不烦恼,想要把周王赶出梦境,但周王就是在他脑子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张郎中烦到了,翻了一个身猛的睁开眼睛醒来,潘筠下在他身上的梦引瞬间破碎。
周王咻的一下回到潘筠身边,他还有点懵,“他怎么就醒了?”
潘筠道:“没事,梦已经做了,他要是不照做,我明天让他昏睡一天,不停的做梦,逼他相信此梦为真,不得不去达成您的心愿。”
周王点头,“下一个到那钱太监了吧。”
潘筠正要掐诀织梦,玄妙按住她的手,一言难尽道:“你说的托梦是自己编织梦境?”
潘筠:“有什么问题?”
玄妙看了周王一眼,单手掐诀,一道灵光飞入周王的魂体,手一挥,周王就咻的一下飞走,轻飘飘的没入那钱太监的房中。
潘筠瞪大了眼睛,天目一开,就见周王丝滑的进入钱太监的梦里。
周王也立即发现不同,刚才在张郎中那里,他是在他的房间里冲张郎中作揖哀求,那是潘筠编织的梦,而在钱太监这里……
钱太监正在做着宫廷美梦,周王还算眼熟的王振此时跪在他的脚下伺候他穿鞋子,他双手带满了金戒指,正矫揉造作的捏着一杯茶喝。
周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了钱太监一跳。
但他很快稳下心神,捏着手指道:“周王,你来此作甚?”
周王很讨厌王振,可不代表就喜欢这钱太监。
这东西在梦里对王振如此,想来也是个虚伪造作,嚣张跋扈的,一旦得势,怕是连王振都不如。
于是,他也不求,直接沉着脸道:“有事要托钱太监走一趟。”
见周王在自己梦里都这么嚣张,钱太监下意识的给他加各种劫难,比如皇帝发现他谋反,夺了他的封号以后流放,砍头,抄家,别管逻辑,反正怎么惨怎么做这个梦。
但周王也不是泥捏的,不等他想到砍头执行,梦境一转,周王直接与宗人府合作大杀四方,不仅把钱太监给抓了,还把王振给杀了。
反正这梦自由得很,不像上一个一板一眼,他和张郎中都脱不开梦去,在这里,他们可以随意挥洒,而周王挥洒的好像比梦境的主人更好,于是受虐的成了钱太监。
钱太监隐约知道自己做了噩梦,想要醒过来,却发现眼睛睁不开,手脚动弹不得。
他告诉自己,这是做梦,不必害怕,睁开眼睛就好,却发现他眼睛似乎睁开了,看到了漆黑的房间,但眼皮没掀起来……
他又想动一下手脚,但半边身子酸麻,身上似乎压着千斤石头,别说翻身,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
钱太监冷汗淋漓,猛的一下想起来,周王已经死了,他这是被鬼压床了。
梦中情景一变,宫廷瞬间消失,变成了钱太监现在住的房间样子,钱太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请罪道:“王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放过小的吧,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一定遵从。”
在梦里大杀四方的周王意犹未尽的收手,居高临下的瞥了钱太监一眼后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请你明天回一趟京城,替我和皇帝求情……”
周王逼着钱太监答应,又让他复述了两遍,确认他不会忘记以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梦境。
他一飘出来,钱太监的脚就凌空蹬了一下,浑身一抖,猛的一下睁开眼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