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孩子似乎怕她们介意,就指着石头路下的草地道:“可以走下面,这里看不出血迹来。”
妙真轻声念起《太上救苦经》,轻轻地从石头上踩过去。
潘筠垂眸看了一眼那些草地,虽然几乎看不见,却知道那里的血迹比石头上的只多不少。
“你们村死了多少人?”
大孩子:“衙门不让我们说,问就是死了十一个人。”
潘筠冷笑,“还有零有整的,那你们自己知道的是多少?”
大孩子声音低落,压着咽喉里的哽咽小声道:“算上秦婶子、三叔母和小花姐肚子里的孩子,一共是三百零九人,陈秀才说,要我们记住这个数,回头要立碑,把这些人名都记上,等将来我们有本事了,一笔一笔的和他们讨回来。”
三人很快走到村中央,这里有了点人气,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炊烟。
小孩已经跑没影了,不一会儿却又拉着一个很老的老人出来。
他努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潘筠和妙真妙和,慢悠悠的道:“哪来的小孩?天快黑了,快快回家去。”
潘筠看了眼老人,到底没解开腰上的木牌,而是抱拳一揖到底:“老人家安,贫道三人有些东西要送给双阳村。”
老人惊讶的看着潘筠,凑近了看她,“你喊了吗?”
潘筠笑着摇头,“没喊。”
老人惊奇,“没喊我怎么听清了,哎呀,我耳朵好了!”
大孩子惊讶:“真的?三太爷,那你说她说啥了?”
老人:“你说什么?”
大孩子:“……”
他双手放在嘴巴前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三太爷,你听见她说啥了吗?”
老人拍了他一巴掌,“别在我耳边喊,我听见了,她不就是说的要送东西给双阳村吗?小闺女,你们要送啥呀?”
潘筠:“粮食、药材、布料、棉花、书和笔墨纸砚……”
她顿了顿后道:“还有钱。”
老人颔首:“种类还挺多,但不知数量有多少?”
潘筠道:“应该够你们过完这个冬天。”
老人笑眯眯的:“好啊,好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柱子,快去把陈秀才找来,我们村来大善人了,要好好招待招待。”
大孩子一边走一边嘀咕,“我不是柱子,我叫祖旺,柱子死了……”
但他声音压得很低,没让老人听见。
老人拉着潘筠就把她往院子里带,笑呵呵的问:“小姑娘是一个人来的?”
妙和凑上来道:“还有我们呢。”
老人眯着眼睛去看妙和,“哎呀,我以为这是我们村长家的胖闺女呢,原来不是,你们是两个人来的?”
潘筠:“……老人家,贫道是三人。”
老人家:“哦,你们来的道是平的,没颠簸啊。”
潘筠挑眉,看了老人家一眼,干脆的点头,“对。”
老人家拉着潘筠坐下,笑眯眯的问道:“孩子,你是个有善心的好人,现在像你这么善良的人不多了。”
潘筠点头。
“那些人做好事都想要点啥,用读书人的话说是沽名钓誉,小姑娘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
潘筠点头,“我做好事主要是心虚,次要是想要你们感激的心。”
老人话顿了顿,节奏差点把控不住,但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略过潘筠的话,拉着她的小手问起她的来历,“听姑娘的口音,姑娘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潘筠:“我是江西人。”
老人:“也不太像。”
“那一定是走南闯北,让我的口音变得四不像了。”
老人觉得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潘筠最讨厌别人问她口音的问题,她已经在竭力避开和京城的联系了,怎么,还要她说,我家从前住在京城,因为落难所以逃到江西去了?
“你又是送粮食、布匹和棉花,又是送钱的,家里人能答应吗?”
潘筠:“贫道已经自力更生,可以自己做主。”
老人:“你才多大啊?”
潘筠:“不小了,差三岁就是甘罗当宰相的年纪了。”
妙真妙和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听一老一少胡侃,而她们小师叔丝毫不落下风。
老人终于忍不住,直接问道:“小姑娘费这么多钱做好事,图什么呢?”
潘筠:“图个心安。”
她顿了顿后道:“人有怜悯之心,见众生苦,不免心生恻隐。不做,心不安,费些钱财罢了,你们能渡过一时难关,我心也安定。”
老人惊讶地看她。
“好一个恻隐之心。”
潘筠循声看去,就见一个清瘦落魄的青年扶着围墙走进来。
大孩子扶着他的另一只手,他满脸病容,脸色和嘴唇都苍白无色。
潘筠观色之后扭头去看妙和。
妙和已经坐直了身体,蹙眉道:“这人病得好重。”
青年看了妙和一眼,重新看回潘筠,笑了笑,挣脱开孩子,冲潘筠作揖行礼,“三位善人,在下陈见,代双阳村村民谢过三位好意了。”
潘筠三人起身还礼,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叹息道:“陈秀才,你还是先治病吧。”
陈秀才笑着颔首,“已经吃过药了,谢三位善人关心,不知三位带来的东西在哪儿?”
“我师兄师姐赶着车走在后面,不一会儿便到。”
话音才落,外面已经响起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有孩子快速跑来,“三太爷,三太爷,有车来了,有车来了……”
声音太大,其他房子里的人也听到了,陆续有人提着菜刀和木棍赶来。
潘筠扫了一眼,发现除了两个拄着拐杖的男子和三个中年妇人外,基本上都是十四岁以下的孩子。
目光略过,整个村的人数不超过三十个。
陈秀才留意着她的神色,笑了笑道:“村里幸存了二十八人,有三个青年受不了,已经离开村子走了,现在留在村里的有二十五人,除了我们这七个大人外,其余十八个都是孩子,不知道善人要怎么做善心?”
第270章 不服,找张留贞
潘筠知道双阳村被屠村,却不知道被屠得这么彻底。
除了那天因为买药、探亲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不在村子里的十一个人外,其余人都是从尸堆里被扒出来的。
有四个孩子是被藏在了稻草堆里,两个孩子被藏在了牛栏里……
而老人能活下来是因为他当时“死了”。
亲眼看着儿孙被杀,老人一口气没上来,当时就昏死过去。
但可能是太担心了,倭寇离开后,他又一口气缓过来了,最后在尸堆里翻出了还有气的小曾孙,拖着他走出了火海。
哦,那个才三岁左右,喊着自己是武林盟盟主的小孩就是老人的曾孙,他才取了名字,叫陈杀寇。
因为村里死的人太多,有几个青年受不了离开了。
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老人道:“只有陈秀才,他是能走而不走的,其他人,要么太小,要么太老,要么还有牵绊在此。”
“别看我们人不多,但每日清晨一睁开眼睛就要吃东西,村里被抢光了,这些时日全靠乡亲们支援,这才一天有一顿粥吃,可也不能一直靠着乡亲们。”老人道:“我们都是陈秀才的拖累,姑娘能送粮食来,我们全村都感激你。”
潘筠:“衙门不管吗?”
老人笑道:“衙门不管,就是最好的管了。他们要是管,这一村的房子和田地都保不住,我们……也要保不住了。”
潘筠抿嘴,心中不悦。
陶季驾着车在孩子们的带领下过来了,他停下马车,走进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陈秀才身上,“这人要病死了。”
陈秀才:……
潘筠轻咳一声,找补道:“也没那么严重吧?”
陶季:“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潘筠立即道:“您是。”
潘筠和陈秀才介绍陶季,“这是我师兄,他修的丹道,略通岐黄之术,陈秀才,一会儿让我师兄给你看看吧。”
“现在就看吧,东西都送到了,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潘筠歪头想了想后道:“有道理,三师兄,顺便给老人家和其他人也看一看吧。”
三车东西并不全是给双阳村的,里面还有槐花村的一部分。
槐花村距离双阳村不远,从双阳村这里就可以看到槐花村,走路要走两刻钟左右,从田野上穿过去,再跑起来,一刻钟就能到。
所以陈秀才让两个大孩子跑去槐花村叫人。
他道:“槐花村剩下的人也不多,跟我们村差不离。”
看到了车上的东西,加上陶季和玄妙给出了道士度牒,陈秀才相信了他们只是来做善事的道士。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江湖人和道士们联手官兵剿匪的事传得很开,让村民们对他们有很深的滤镜。
在知道他们真的是道士后,跟他们有旧怨的三个孩子也摈弃前嫌凑上来,“你们真是道士啊?
潘筠点头,“真的啊,只是今日没穿道袍而已。”
“那你知道三竹道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