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铭瞥了李文英一眼,“他应该不至于如此胆怯无能吧?”
李文英直接绕过他往里走。
王璁他们当然也是要入内的,这样的病症,可以说全天下仅此一例。
不论能不能治好,都是可以计入三清观医册和异事册中的。
屋里很阴凉,这是尸虫很喜欢的温度。
绕过屏风,潘筠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人。
沐僖大约只有三十来岁,一身素白里衣,面无血色,身形瘦削的躺在床上,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微微起伏,鼻尖有轻微的出气,她都要以为他死了。
因为他身上有尸气。
第493章 还活着
远看,除了人像具尸体,看不出别的来。
潘筠走上前去,想拿起他的手把脉,手指才触及他的手腕,就见皮肤下犹如波浪起伏,细小的虫子在经脉血管中涌动。
潘筠脸色一变。
王璁也吓了一跳,伸手就抓住潘筠往后拽,一拽,没拽动。
潘筠蹙眉,安抚的扫视他一眼,然后蹲下去,凑近了仔细看他的手腕。
“喵——”
潘小黑尖叫一声,和红颜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潘筠似乎感受到了它们两个的害怕,回头看了两只一眼,若有所思:“寄生?”
“对,就是寄生,”沐璘挤上来蹲在她身边,眼眶泛红:“太医说,我父亲体内现在全是尸虫,已经完全寄生,医术无法治疗……”
他眼带期望的看着潘筠:“潘道长,医术无法企及之事,道术和巫术是否可行?”
潘筠知道自己身上特殊,她身怀功德,且功德外显,所以很招虫子的喜欢。
她没有触碰到沐僖,用手指拎起他的衣袖,一点一点的往上拉,露出一小截小臂来。
皮肤下一条一条青色的经脉血管,潘筠可以清晰看到卧躺在里面的虫子。
此时虫子已经不涌动,只是时不时的轻轻挪动一下身子。
昏睡中的人全身放松,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沐璘似乎也怕惊醒它们,因此压低了声音:“我回来前,我爹很难受,当时他体内的虫子还没有这么多,但也钻心蚀骨的疼,它们只要一动,他就忍不住抓挠身上,想要自残。”
“我把你给我的符给他烧了服下,又在他枕头下放了安神符,这些虫子就安静了,服用一次符水,一开始能管用七天,后来是六天半,五天半……”
沐璘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梗咽道:“后来,一张符更是只管用两天,压制不住后,这些虫子就开始疯长,为了繁衍,它们不仅啃噬我爹的血肉,还会自相残杀,每一次我爹都痛苦万分。”
潘筠的目光似乎能透过皮肤看到他的血脉里去,“他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张子铭和李文英早不吭声了,此时正一人一边的弯腰认真看着,闻言一起点头,轻声感叹:“真是奇迹啊~~”
沐璘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我,我爹能救吗?”
潘筠摇头,轻声道:“我没救过,不敢保证。”
沐璘眼睛大亮:“那就是还有希望?”
他皮肤下的青筋起伏,又好像波浪一样层层蠕动。
潘筠冲沐璘嘘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起身后退两步,“你爹虽昏睡,但他有意识,而现在尸虫和他一体,他情绪起伏,虫子能立刻感受得到。”
沐璘脸色一变,也不敢再在床前问话。
潘筠却对床上的人很感兴趣。
她兴致勃勃的看向王璁,见他没意思,便看向陶岩柏和妙和。
俩人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呢,一旁的妙真也扒拉着柱子踮脚尖使劲往里瞧。
潘筠就撸起袖子道:“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张子铭立即道:“那我也跟着研究研究。”
李文英直接撸起袖子:“我来帮忙。”
沐璘越发高兴,只觉他爹有望保住性命。
潘筠略一沉思便道:“先把他衣服剥了,轻一点,别惊动了虫子。”
王璁就叹息一声,撸起袖子道:“行吧,我们几个来,三师弟。”
陶岩柏应了一声,立即也要撸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袖子有点大,卷起来还是不方便,就干脆把外衣脱了。
俩人动作很轻,衣服一层一层的下剥,不敢多动一点,沐璘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王璁给拍掉手。
张子铭也嫌他碍手碍脚,挥手道:“去去去,小心这虫子爬出来钻你身上去。”
沐璘:“这段时日我一直照顾我父亲,很有经验的。”
“你再有经验也比不上他们,”张子铭道:“他们可是医者,是专门伺候人的。”
潘筠瞥了他一眼,扯着嘴角冷冷地问:“张师兄,要不要我们伺候你一程?”
张子铭立刻回神:“我的意思是,你们三清山都是神圣的道医,在照顾人这一方面是专业的。”
潘筠哼了一声。
王璁和陶岩柏折腾许久,终于把沐僖脱得只剩下一块布了。
大家一起上前凑到床前看他。
张子铭最先动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这心脉……千声万动,全是虫子的心跳和回声,根本就查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潘筠,试探性的道:“我用元力探一探?”
潘筠瞪了他一眼:“你是见过尸虫的,它们逐元力而食,你的元力一入体,信不信它们立刻暴动?”
“对对对,”沐璘也立即阻止:“在几位之前,我们请过好几位道长来问诊,其中就有龙虎山的两位道长,他们都用元力试过,但每次试,我父亲都痛苦万分,且事后,食用过元力的虫子都更加活跃,繁殖更快,不能再用元力试了。”
张子铭皱眉:“不用元力,那怎么查看他体内的情况?这脉象根本就听不出来。”
陶岩柏小声道:“不然我试试吧?”
张子铭抬头看他,一脸怀疑:“你?哦,你是三清山那个唯一不上龙虎山学宫的弟子?”
潘筠把张子铭拉开:“他今年四月就去上了,岩柏,你来看看。”
陶岩柏搓了搓手,上前坐在小凳子上,三根手指搭在对方脉上。
千万声毫无规律,章法的脉动从手指传到他耳边,陶岩柏听着这脉,感觉头都大了。
他差点把手指弹开,但仔细一听,隐隐中,他似乎听到一声缓慢,微弱,却很有规律的声音。
陶岩柏侧耳,微微闭上眼睛,所有心神都放在三根手指上。
千万声越来越大,而隐藏在其中的那道缓慢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
张子铭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被潘筠一手抓住往后一扯,警告的瞪视他一眼。
张子铭不由嘀咕:“这得有一刻钟了吧?不会睡着了吧?”
陶岩柏猛地睁开眼睛,大喜道:“小师叔,我听到了,他还活着!”
潘筠眼睛一亮:“真的?”
第494章 放手
陶岩柏狠狠点头:“我听到了,他的心脏在跳动,是自主的跳动!”
“好!”潘筠双手一击,兴奋起来:“那你再听一听,看看他的肝脾肺肾是不是还在,能不能自己动?”
陶岩柏眉头紧皱:“杂音太多了,我未必能听出来,但我尽量。”
“尽量,尽量,妙和,”潘筠把眼巴巴的妙和一把薅上来,推了她一把道:“你也上去听一听,和你三师兄学一学。”
妙和一口应下。
陶岩柏就小心的跨过沐僖,趴在床的里侧,小心翼翼的听他左手的脉。
妙和则坐在陶岩柏之前的位置上,搭着他的右手听脉。
沐昂提着刀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趴在床边给他光溜溜的儿子把脉。
沐昂:……
沐昂握着刀的手都紧了,脸色铁青。
沐璘生怕他祖父打搅他们,抢在他开口前扑腾一声跪在他前面,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哀求道:“祖父,那符就是潘道长给的,您让他们试试吧。”
沐昂伸手掐住他的肩膀要将人提起来,沐璘吃痛,却依旧死死跪着不动。
沐昂脸色铁青,指着床上的俩人压低声音道:“请了多少名医、名僧和道士来,都说救不了,他体内全是虫子,怎么救?与其让他活着受辱受苦,不如给他来个痛快!”
沐昂后悔不已:“早知是这种情况,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战场上,既死得痛快,也不至于今日被两个黄口小儿羞辱!”
潘筠手指夹了两张符,啪啪两声射在柱子上,手一招,一张无形的结界就把房间一分为二,声音传不进去。
潘筠对沐昂很恭敬,抱拳道:“左都督,我两个师侄是在给沐僖听脉,他们是医者,并非在羞辱他。”
沐昂脸色难看:“剥干净被尔等围观,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两只畜生,这与受胯下之辱有何区别?”
潘筠:“在医者眼中,患者不分男女,医者自然也不分。”
沐昂冷笑:“你也是大夫?那你怎么不去把脉?”
潘筠:“道、巫、医,自古不分家,我在切脉上差了一些,但并不是不会。”
她道:“只不过我与别人有点不一样,我碰不得沐僖。”
沐昂:“为何?”
潘筠抬手,一团金色的光芒出现在手心处,沐昂看到这团金光,眼都直了,他无意识的松开抓着孙子胳膊的手,紧握住刀的手也微松,虚虚拖着刀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