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英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见李公子和管家追了上来,他立刻收敛笑意,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
潘筠和李公子一起把李老爷扶起来,还贴心的给他拍了一下袖子上的枯叶碎草:“李老爷一路滚下来可有受伤?”
李老爷这才感觉到脚疼,背疼,全身都疼。
他连忙道:“潘道长,不如我们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来吧?”
潘筠挑眉:“李老爷不怕中邪了?”
李老爷垂眸思索,咬咬牙道:“也罢,潘道长,你既然找到了这里,那你说,要如何做才能将这些厉鬼除去?”
潘筠:“李老爷怎么知道那些邪祟是厉鬼?”
“不论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你都要把它们给我除去,”李老爷皱眉道:“潘道长,你可是收了我银子的。”
李公子的脸一白一青,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袖袋里的银票。
李老爷塞给潘筠的那些银票,一路走来时她就悄悄交还给了他。
美其名曰,通力合作。
他当时还挺高兴。
此时,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李公子压下胸中的怒意和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猜测,只盯着李老爷的眼睛看:“爹,厉鬼是怎么回事?这座山坡是怎么回事?你,你莫非害人性命了?”
“你胡说什么?!”李老爷厉声打断他的话,见他眼眶通红,一脸伤心,李老爷的心虚便被愤怒淹没,大怒:“逆子,你爹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老爷立即去看管家,想让他帮自己说说话,结果管家竟然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不敢吭声。
一副害怕被灭口的样子。
李老爷:……
李公子悲愤交加:“连忠叔都不信你,爹,你到底干了什么?!”
“你,你这个逆子!”
潘筠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父子间的对峙:“李公子,人的确不是李老爷杀的。”
李公子的伤心如潮水般退去,他立刻低头道歉:“爹,对不起。”
李老爷胸膛急剧起伏,正要骂他,潘筠就冷冰冰的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无关。”
李公子猛地抬头,瞪向他爹。
李老爷:“……”
潘筠拍了拍附近最粗壮的三棵树,抬头看了眼遮蔽天光的树冠,冷冷地道:“长得这么茂盛,是因为树下有足够的血肉滋养吧?李老爷,不知我猜得准不准?”
李老爷脚步往后一退,脸色苍白:“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潘筠抚摸着树干,似笑非笑:“不知道把这棵树砍了,它流出来的汁水会不会是血红色的?”
李公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沉声道:“爹,你总爱跟在杨稷身后,杨稷被抓后,你惶惶不可终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怕什么?”
“虽说您从前和杨稷走得是近了点,但我们家最多是给他舍些钱财,为的也是保平安,江南这一片依附他为非作歹的人不知多少,他们都没事,你能有什么事?”李公子越说,目光越凌厉。
“你实话说,你是不是和他一起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厉鬼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你们合伙害人?还是说,他害人,你做帮凶?”
“你闭嘴!”李老爷大发雷霆:“你,你这逆子,你非得把你爹想得这么坏吗?
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公子喃喃:“从前您当然不是,但后来,我不知你是不是……”
李老爷一听,张了张嘴,竟难得的没发火。
第562章 你们大人都骗人
李老爷突然没了辩解的欲望,丢下众人就往坡顶爬,“我要回去了!”
但他到底没能回去,因为他脚太疼了,爬到坡顶已经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李老爷神色呆滞的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请道长来不是驱邪除恶的吗?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比中邪的时候还惨?”
潘筠也爬上来,随手把肩膀上的潘小黑拎下来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道:“李老爷应该高兴才对,此时倒楣些,可以把霉气消一消,总比一会儿一块儿倒霉要强。”
李老爷:“何意?”
潘筠对管家道:“此时官差应该到大李庄了,你回去把人领过来吧,对了,多带几把锄头和铲子。”
管家一愣,连忙去看老爷。
李老爷瞪大眼睛:“官差?什么官差?”
潘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李老爷,问题不大,只要你如实陈述案情。”
“不是,你何时请来的官差?”
潘筠:“今天早上。”
“你不是让她不要客气,有事只管吩咐府中的下人吗?”李文英找了一块茂密一点的草地上坐下,轻轻一笑:“你当时回去换外出的衣裳,她当时就随便拉了一个人,让他去官府报案了。”
李老爷心思电转,看看潘筠,又看看李文英,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两位是特意寻上我这蠢儿子的?”
潘筠摇头:“不是,李老爷,你应该庆幸,你有李公子这样的儿子。”
她侧身点了点身后:“这块地虽然有缚灵阵镇着,但他们能找上你,说明这阵已经不太管用了。”
潘筠侧倾,在他耳边阴森森的道:“这世间的东西,人是很可怕,但未知的灵同样可怕,尤其是充满怨恨的灵。”
李老爷身子微抖。
潘筠还在吓他:“李老爷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自己的罪行,最多也就坐监几年,交点钱赎罪,意思意思在牢里蹲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可要是被这些怨灵缠上,那可是灭家之祸,而且,子子孙孙,无穷尽矣。”
李老爷声音发抖:“你你你,你休要吓唬人,你收不住这些厉鬼,不代表其他人不行,我会去找其他高僧和高道,不信除不去他们!”
说到最后,李老爷目光凶狠,声音也越发坚定,害怕不复存在。
潘筠挑了挑嘴唇,看向李公子。
李公子站在他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李老爷被他看得恼羞成怒:“逆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李公子平静的问道:“爹,您从小教我做人要仁善,要清廉正义,为子要孝,与人交往要义,我努力这么长了,可这些年您在做什么?”
李老爷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李公子拳头紧握,声音微紧:“为了保全家中的田铺生意就要去讨好奉承杨稷,那您教我趋炎附势就好,为何要让我守义?
为奉承讨好他们,显得和他们是一伙的,就要去放印子钱,去逼人卖田卖宅,那您教我仗势欺人就好,为何要让我仁善?”
李公子眼眶通红,“你们总说我是小孩子,可你们看看我的年纪还小吗?不是我小,不懂事,而是你们大人心口不一!
一边教着孩子要仁义礼智信,一边做着贪赃枉法、趋炎附势、虚情假意之事!”
一旁的潘筠狠狠点头,和李公子共情了。
李文英啪的一下拍在后脑勺上,打断她的认同。
潘筠回头瞪他。
李文英压低声音道:“这和你有何关系?你师兄师姐们是表里不一的人?”
潘筠就收回目光,那倒是没有,不过……
她上下打量李文英,意思不言而明。
被李公子质问到脸上的李老爷脸色很难看,默不吭声。
潘筠看看爹,再看看儿子,最后选择看向管家:“快去领人吧,趁着日头还早,过了申时可就不好了。”
此刻已近午时,等官差们到这里,一定过午正了,他们只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管家满头冷汗的去看李老爷。
“忠叔,你回去请官差过来!”李公子上前一步挡在他眼前,隔开他和李老爷的对视。
“这……”管家迟疑着没动。
李公子压沉了声音:“回去!”
管家知道,少爷在暴怒的边沿了,虽然他平日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可一旦发怒,老爷也镇不住。
可是……
一直沉默的李老爷疲惫的开口道:“去吧。”
管家就好像得了圣旨一般,立即低头应了一声离开。
管家一走,坡顶就安静了下来。
潘筠挪了挪屁股,坐得离李老爷远了一些。
李公子则是一甩袖子走到另一边,迎风站着,沉默不语。
李文英便也起身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
潘小黑看完了一场精彩的人类故事演绎,不动声色的走到一棵树底下趴着。
这里向阳,却又有树荫,正适合它。
夏天的中午,还是挺热的。
或许也是阳光灿烂,阳气过于充足的原因,山坡下上涌的阴寒之气被压住,四人一猫身上沾染的阴气在阳光下被驱散,心情渐渐平静,吹着微风的潘筠还有点小愉悦呢。
她轻轻地掰动手指,计算着这一趟需要花费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块地下埋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今日过后也算重见天日了。
便是拿不到李老爷的钱,也不枉费她走这一遭。
潘筠算好日子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放心的闭上眼睛,让思绪随着风吹动,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直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入耳边,她才从风中回来,睁开眼睛:“来了?”
大家闻声一起看向她。
李老爷还在生气呢,没好气的反问:“谁来了?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