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身僵硬的抬头看向她,俩人目光一触即离,双方瞬间心中有数了。
胡景心中爆鸣:她到底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玄妙收回目光,然后扫了其他人一眼,对这支队伍的构成便心中有数了。
她不想跟他们一起混。
玄妙道:“我们答应了给毛利信辅治病,你们在这里停留两天,让璁儿和妙和岩柏随陶季一起给他治病,我给你们打听一些消息,把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好。”
潘筠精神一振:“师姐能让我们畅通无阻的到石见国?”
玄妙:“石见国是山名氏和大内氏的势力范围,现在倭国的幕府大将军位空悬,上面在争权,下面也没好多少。山名氏虽是石见国的守护大名,却已经有落败的趋势,这几年石见国地方豪强割据,大内氏便是其中实力最雄厚的,他才是石见国实际上的守护大名。”
潘筠目光微闪:“但名义上还是山名氏?”
一条健仁没提过这点,是特意没提,还是他也不知道,一直以为大内氏才是守护大名?
玄妙道淡然的道:“上次抓了菊池家一个嫡支公子,和他对话时偶尔知道的,正统三年,倭国的勘合贸易令便落在了石见国,按说应由石见国的守护大名山名氏派人去我们大明,但最后大内氏截杀了山名氏出使的人,然后自己拿着勘合贸易令去了大明。”
潘筠张大了嘴巴:“幕府不管?”
玄妙:“管不了。”
在座的,对倭国的政治混乱有了直面的认识,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皇帝命大同知府代朝廷去和对面的瓦剌交易,结果大同的一个大地主不认这位知府,直接知府派出的使团给杀了,然后自己拿着国书去对面商谈、交易,晃悠一圈回来啥事没有……
潘筠咂摸了一下,小声道:“这要是在大明,九族都被夷了吧?”
陈留涛脸色铁青:“蛮夷就是蛮夷!”
玄妙瞥了他一眼,冷淡的道:“倭国内乱严重,好也不好,好处是,我们在倭国内行走如入无人之境,只要有钱,哪儿都去得。”
薛韶问道:“那不好之处呢?”
“大明沿海倭寇愈发严重,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倭国内乱,百姓民不聊生,武士也无所依,沦为浪人,”玄妙来倭国并不是一味的打架,她也想彻底解决倭寇:“这些浪人在倭国为寇,先抢掠本国的百姓,后才出海抢掠朝鲜和我大明。”
“这当中便有一些大家族,比如菊池、大内氏等豪族,他们看中海匪带来的利益,于是下场,或资助,或收编倭寇,专门来往大明、琉球、朝鲜等沿海地劫掠。”玄妙道:“据我所知,幕府也想肃清寇患,一是,倭寇不仅影响他们正常的海贸,同样劫掠压迫倭国的沿海百姓;二则是,九州岛和本州岛西部各家族养寇自重,凭借海贸走私积蓄力量,不肯听京都调遣。”
潘筠和薛韶心领神会,齐声问道:“您想和京都合作?”
玄妙烦躁道:“倭寇就跟野草一样,杀不尽,你们这次是剿了他们的窝点,但能维持多久?不管是武林盟,还是天师府,二十年一代,二十年之后,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谁也不知道下一辈会不会剿匪,朝廷还能不能允许我们这样自由出入海港,只为剿匪。
但沿海的百姓世代生活在那里,二十年,只是一个幼儿成年,只是一个青年变成中年,他们难道要看着倭寇卷土重来,二十年再经历一次屠村吗?”
潘筠一下握紧了拳头,心绪起伏。
玄妙道:“得从根上解决这件事,与倭国京都合作未尝不可。”
她偏头看向门外,从这里能看到寺中袅袅而起的香烟,她鼻间闻到的都是香火的味道。
她轻声道:“因势利导,既利于大明,也利于倭国百姓,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因此死去的倭国权贵,甚至波及到的大明沿海地方豪族,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想靠走私立足,传家,做梦!
潘筠转头让王璁带众人下去烧香:“来都来了,不管是哪儿的佛,都拜一拜吧。”
王璁听话的起身。
其他人还沉浸在玄妙的话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王璁请他们起身,众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师兄妹间应该是有私密话要说。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离开。
等走出老远,他们才从玄妙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宋萱眼睛晶亮,一脸向往:“玄妙法师果然名不虚传,我心向往之。”
高志铭也微微点头,转头正要说话,已经把一畑寺逛了一圈的屈乐带着一群人跑过来:“你们谈完了,商量出结果了吗?”
高志铭:“还没有,有些话不适合我们听了,玄妙法师很聪明,潘道长也厉害,我们只管听着就行。”
屈乐扫视一圈后问道:“那薛韶呢?”
众人这才发现薛韶没跟上来,他被留在了屋里。
众人:!!!
第645章 毛利信辅
高志铭都忍不住酸了一下:“举人到底不一样,就是比我们聪明一点。”
陈留涛和曲知行抱着刀站在一侧,心中冷冷一笑:哼,也太小看我们薛大人了,他可不止是举人!
屋里一下只留下四人,还有一只猫。
玄妙的目光直接落在薛韶身上,这是她第二次见他,上一次见是在去年的海边,他跑来找她示警,说潘筠遇险。
她看看薛韶,又转回来看潘筠:“你们……”
“昨晚有些匆忙,有很多事没来得及说,”潘筠指着薛韶道:“重新介绍一下,薛韶,四师姐,你人情债薛少卿的侄子。”
才张开嘴的玄妙立即把嘴巴闭上,默默地看着薛韶。
陶季看看玄妙,又看看潘筠,最后友好的和薛韶打招呼:“我们年少时闯荡江湖,正遇薛少卿巡察边关,当时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薛韶微讶:“我从未听叔父提起过这事。”
潘筠幽幽地道:“大概是因为薛少卿将这个人情用在了我身上,觉得人情债已消,所以不值得一提吧。”
薛韶闻到了幽怨的味道,机敏的没说话。
潘筠这才继续:“师兄师姐渡海时,我正在京城为父伸冤。”
玄妙:“你既然人在这儿,能参加天师府的剿匪,身边还跟着两个锦衣卫,伸冤成功了?”
潘筠点头:“成功了,还跟小皇帝有了一小点交情。”
“然后呢?”玄妙问她:“那点交情足够改变海禁之策,出兵剿灭海匪?”
“那是铁定不能的,所以我给找了更好的理由,”潘筠冲她灿然一笑:“石见国有一个大银矿,我觉得小皇帝和朝中的大臣一定会愿意改变的。”
“多大?”
“可年产一百多万两白银。”
玄妙冷淡的神色微碎,但依旧冷淡:“你确定?”
潘筠狠狠点头:“我确定!”
玄妙就思考起来,片刻后道:“倒也不是不行……”
四人在屋里谈了半天,最后门打开,院子里等候的众人立即扭头看过来。
潘筠看向玄妙,玄妙就冲她抬了抬下巴。
潘筠便微微一笑,率先走出门去,对等候在外的众人道:“我们会在一畑寺停留两到三天,诸位趁此机会好好游玩一番,待离开此处,大家可能就没游玩的机会了。”
高志铭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玄妙点了王璁和妙真的名字:“你们两个跟我们来。”
玄妙带他们去见毛利信辅。
经过一个上午的商谈,这位毛利信辅在他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升为潘筠的重要盟友,所以她和薛韶也跟着一起去。
毛利信辅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山上,房屋掩在密林之后,距离他们的住宅大概有五十多米的海拔差距。
潘筠发现,他们喜欢把房子藏在树后面。
的确方便隐藏忍者,但也方便隐藏蚊虫呀。
潘筠一路走,一路看,只当没发现躲在树上的浅淡呼吸,和玄妙走到一扇大门前停下。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人哒哒哒的碎步走出来,躬身向他们行礼过后让到一侧,弯腰低头:“贵客请——”
玄妙率先走进去。
入乡随俗,他们在门口换上木屐入内,只是不管是玄妙还是潘筠、妙真,全都大步往前走,一派萧洒。
这间屋很大,地上铺着木板,案上摆放的是从中国进口的青花瓷瓶,瓶内正插着花束,向右进入内室有两道门帘,头一道是珍珠门帘,第二道则是轻且垂直的烟青色纱帘。
薛韶一眼便看出,低声和潘筠道:“是苏州有名的烟罗纱。”
潘筠更直接:“多少钱?”
薛韶顿了顿后道:“便是最普通的,也要百两一匹,这是贡上的,民间少有流传……”
潘筠嘀咕:“皇帝用的都未必有民间的好。”
薛韶不语。
大明律还规定商人不能穿黄色、紫色和大红色呢,到现今,还有几个商人能遵守?
满大街穿红着紫的,一半是富商。
潘筠穿过这道门帘,便看到了躺在榻上,哦,不,是被子上的人。
可能是生病的人怕冷,他们在榻上铺了一层被子,毛利信辅头发灰白,脸瘦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但这种病气让潘筠感觉到不对劲。
潘筠本来在看屋里的摆设,一看到人,目光便全落在他身上了。
妙真也盯着榻上的人看,还忍不住“咦”了一声,上前两步。
陶季面色淡然:“看出来了吧?璁儿,妙真,你们上来给他把脉。”
屋里除了毛利信辅和美妇人外,还有一个青年,一个中年男子。
青年跪坐在塌边,中年男子则恭敬的立在塌边,陶季一开口,他立即抬头快速的扫视一眼上前的王璁和妙真,上前一步,半挡住他们:“陶神医,这几位是?”
陶季介绍道:“这是我师妹潘筠,这两个是我师侄,我元力耗尽,今日才恢复稍许,我让他们来助我一臂之力。”
他道:“有他们帮忙,毛利家主会恢复得更快。”
中年男子看向青年,青年也忙起身,微微躬身道:“如此,有劳诸位神医了。”
话是这样说,青年男子转头却让中年男子去请宝海禅师来。
显然是要他们在宝海的监督下治疗。
陶季无可无不可,趁着等待的功夫和潘筠介绍了一下俩人:“这是毛利家主最信任的家臣,吉川广野,这一位是毛利家主的嫡子,毛利秀朗。”
潘筠和他们友好的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