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爷低声道:“自是与您无关,案子也已结束,但我听说,她在京城为父伸冤时,不仅见过杨首辅,还见过陛下,周王府、云南沐王府都替她父亲求情来着……”
蔡晟又不是傻子,也就是说,这幅画有可能真的来自周王府,而潘筠和周王府的关系也是真的好。
他瞟过地上碎裂的青砖和桌上的裂痕,表情抑郁,打又打不过,不能将人抓起来,控制住消息;背景也拼不过,除了听话合作,他还能怎么办呢?
蔡晟收下图,僵着脸道:“潘庙祝好意,我代玉山县百姓收下了。我会尽快换成钱粮来安抚百姓的。”
潘筠微微点头,朝外看了一眼天光后道:“今日天色还早,还是要早点放人,也好让他们出城回家去,城中粮食本就不多,再留他们,吃饭更成问题了。”
蔡晟磨了磨牙,瞥了吴师爷一眼后道:“那未时去放人吧。”
吴师爷立即应下。
潘筠微微点头,和妙真妙和道:“你们陪吴师爷走一趟吧。”
妙真妙和应下。
因为妙真妙和陪同,吴师爷就提早出发,午时就过去了。
蔡晟则留下潘筠用午饭,加深一下彼此的感情,顺便谈一下接下来的合作。
既然要合作,当然不可能就做这么一件事。
对于蔡晟而言,当务之急还是要平叛。
既然潘筠说她是庙祝,代表山神,还有山神之力之类的,又与王小井是旧识,那有没有办法收服叛军?
潘筠就直接问他:“若我能招安叛军,蔡大人可以保下匪首的性命吗?”
蔡晟:“本县会尽力而为。”
他打太极,潘筠却不会和他打这个,直接道:“那就是不行了。”
蔡晟:……
官场上混的,他很不习惯潘筠的这份直接,她好讨厌。
陪坐的钱老爷低头猛吃饭。
谁知蔡晟突然扭头和他道:“钱老爷,捐款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钱老爷差点喷出来,闷咳了两声才含糊道:“鄙人尽力而为。”
潘筠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是给灾民们捐钱捐粮吗?”
“是啊,”蔡晟愤愤道:“那群乱军抢走了库房里所有的钱粮,如今要赈济灾民,县衙没钱、没粮,再不赈济,只怕乱民又要增加了。”
潘筠见他愤怒异常,觉得他这个认知还是挺准确的嘛,但全靠士绅捐款捐粮也不行啊。
潘筠问道:“可和朝廷求赈济的钱粮了?”
蔡晟目光微闪道:“今年江南各地皆受灾,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据闻太湖水都漫出来了,我们岂能再让朝廷烦心?”
潘筠收回上面的想法,这人的认知还是有些差异的,自己几斤几两重不知道吗?
还想着自己解决,再这么耽误下去,叛军真可能再打下来把他撕碎了。
第705章 公说公有理
未时过,潘筠和钱老爷这才从县衙里出来,妙真妙和也回来了,俩人默默地站到潘筠身后,和她一起把钱老爷送回钱宅。
钱老爷打量她们一眼,叹息一声:“你们都长大了……”
潘筠抬头,眼中闪过金色流光,钱宅的气在她眼前便无所遁形。
和头两年看到的欣欣向荣相比,这一次看到的气虽盛,却死气沉沉,大有坠渊之相。
潘筠抿了抿嘴,问钱老爷:“钱大郎呢?”
“你说大鸿啊,”钱老爷苦笑:“短短半年,蔡县令要修桥铺路、要清点田地、要免役钱、要赈灾、要安民,已经上门五次,每次都收了钱离开的,我家实在熬不住了,前几天我就让他躲出去,我则借口生病,闭门谢客。”
他道:“这次要不是你请托,我是不会来县衙的。”
潘筠听了抱歉不已:“叛军入城,您家可还好?”
“还好,就舍了些钱财,”钱老爷顿了顿后道:“领队的那个王小井,他以前跟在你们身边见过我,为我说了很多好话。”
潘筠连忙问道:“以您的眼光看,他怎么样?”
钱老爷叹息一声:“很讲义气,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就是太年轻,易冲动!”
若不冲动,也做不出反叛的事来。
钱老爷看着她道:“你想让他俯首,那得为首的那人同意才行。”
“您知道匪首吗?”
“听说叫宋大林,是个矿头,”钱老爷道:“他们开的那个矿啊,原来是私矿,开采的白银给上边的东家,矿头偷藏一些,再分给矿工,加上那些人是偷开矿产,也怕矿工们闹腾,工钱就给得足。”
潘筠颔首:“猜出来了,不然王小井也不会因为缺钱就去做矿工。”
肯定是因为做矿工的收益还不错。
“结果朝廷派了官员下来,查到了这座私矿,直接接收矿产,为了提高效率,他们日夜不停的让矿工干活,工钱按律来定,直接被降了三分之一,监工再以各种理由克扣一些,每人每月发到手上的钱不抵之前的一半。
加上有监工在,矿头也偷藏不了,连私利都没了,矿工们自然不愿。”
潘筠:“监工不许他们离开吗?”
“是啊,”钱老爷叹息道:“监工若许矿工离开,这场叛乱可能都起不来,毕竟,平民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走不脱,又挣不到钱,大家本就怨气深重,这个时候江南大风大雨,他们也受了灾,矿洞差点被水淹了,监工却无视危险,一定要他们下洞……福建宁化叛乱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矿场就也全都乱了。”钱老爷道:“所以,就算没有宋大林和王小井,也会有吴大林和张小井,这场叛乱,避无可避。”
潘筠沉默不语。
钱老爷温声道:“你已经把被连坐的人救出来了,这就足够了,我看叛军的事太复杂,他们背后未必没有前矿主和那些官员的挑拨离间,不然,怎么能朝廷前脚复矿,后脚矿工就造反了呢?”
巧了不是,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看着江南递上来的一封封战报,皇帝气得将折子都摔到地上:“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朕要复开银矿,矿工就造反!朕要是复查军田军饷,军队是不是也要反!?”
陈循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道:“陛下,江南矿工聚集造反并非银矿而已,从宁化叛军的组成来看,既有银矿矿工,亦有铜矿、铁矿的矿工,甚至还有江南剿丝、染布的工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工钱低,受屈多年,并非复开银矿的问题,依臣看,这是患不均。”
皇帝没吭声,但脸色很不好看。
王振一直留意他的神色,见状当即冷哼一声道:“陈大人的意思是,陛下亏待了他们,所以他们造反?”
陈循连忙道:“臣非此意,只是矿工们的工钱的确被压得很低,民间物价上涨,仅靠那点工钱难以养家,所以……”
“休得胡言!”王振厉声道:“朝廷官员、天下各工各业的俸禄、工钱都是太祖皇帝亲自核算过的,发下去的钱只有多,没有少的。只要勤勉,节俭,没有说不够养家的!
若有,那定是那群刁民懒惰,家中豪奢。若说他们这群叛党不是别有用心之人挑拨,我绝不相信,不然,他们怎么早不造反,晚不造反,偏偏朝廷复开银矿时造反?”
正想说提高一下各级工人的工资以安民来解决反叛问题的陈循顿时被噎住,只能先和王振争议,这群矿工造反背后到底有没有邪恶势力。
曹鼐听得火大,直接嚷道:“此时追究这个有何用?是平叛还是招安,须快快拿个主意,今日军报,邓茂七已攻下八座城,江西广信府也有响应,那玉山县就曾被矿工攻破,再吵下去,江南就要丢出去一半了。”
王文:“治病须找到病因,连病因都不找,怎么治?”
曹鼐就反问回去:“那你说,病因是什么?”
王文当即出列:“陛下,臣请招江南巡察御史回京问询,他是御史,当知道根由。”
曹鼐冷笑:“说起这个,陛下,臣弹劾江南巡察御史失职,江南叛乱军报都上了五遍了,御史的折子却到现在都没递上,此失职一;二,江南风灾水患,具体情况如何,各州府、县各有言辞,以致朝廷不知江南情况……”
曹鼐说完,又扫了沉静的王文一眼,冷着脸道:“臣还要弹劾御史大夫王文,其手下御史失职至此,他却不曾及时派人前往江南查探详情……”
陈循:“陛下,江南巡察御史至今没有消息,臣忧心他是不是在江南遇害了。”
曹鼐蹙眉,扭头问道:“江南巡察御史是谁?”
陈循无奈的道:“是前大理寺少卿薛瑄之侄薛韶。”
“哦,”曹鼐瞬间安静了,年初的时候他出差去了,回来的时候薛潘平反案都过了,他只是后来听说了个大概,他皱眉道:“那的确有可能遇害了。”
皇帝:“……”
他没有,锦衣卫已经把人押回来了。
念头才闪过,云晏出列道:“陛下,薛韶在外求见。”
皇帝脸色一冷,扫了一眼整个大殿,沉声道:“宣!”
第706章 吃软不吃硬
薛韶是昨晚到的京城外,早上城门一开他就进城了,然后立即到驿站梳洗,换上官袍,带上自己一路上写好的折子便入宫求见。
皇帝还算勤勉,今日开大朝会。
薛韶站到殿外等着侍卫进去通报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吵江南矿工造反一事。
追因吗?
薛韶苦笑一声,皇帝要是看过他五月中上奏的折子,那就应该知道原因。
江南的矿工、剿丝工和染布工都极苦,且工钱极低。
剿丝工和染布工还罢,他们由商人、士绅雇佣,他们反抗时可以罢工,可以与商人、士绅斗争,最多演变成械斗。
惟有矿工,私矿的问题轻一些,一来,矿主会恩威并施,不敢太过强硬,以免与矿工起冲突;
二来,民间矿主管理没那么严格,矿工们可以浑水摸鱼,日子会好过点,尚且可以得过且过。
但朝廷管辖下的矿场不一样,严苛、工钱低、工时长,这些问题不仅出现在江南矿场,其他地方也有这样的问题。
当然,亦有管理官员仁爱体恤,将矿场管理得很好的官员,但……极其少。
薛韶在江南巡察时便曾到过浙江和福建的几座矿产,当时他便从矿工们脸上看到麻木,麻木之下又隐藏着愤怒和怨恨。
只是情绪被他们压在心底,没有爆发出来。
当时他便看得心惊,觉得长此以往,官逼民反,怕是难以平息。
所以五月下旬,他特意上了一封奏疏,一是请求皇帝提高矿工待遇,改善他们的生存条件,并缩短下矿时长;
二是清查矿上的官员、监工虐待矿工,监守自盗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