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请求皇帝派兵巡视矿场,以威慑心怀不轨之人……
他没来得及听回音就出海去了倭国。
很显然,皇帝也未把那封折子放在心上,不然不会时隔一个月,还要在朝堂上吵,矿工们造反的原因。
薛韶想,邓茂七一个杀过人的农民,就认识一个矿场的人,初始手下只有八百人而已,是怎么短短半月便发展到三万多人,连下五座城池的?
自然是他们愿意跟着他造反!
薛韶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他跪在大殿上,恭谨的道:“陛下,对于一些人来说,造反是更进一步的踏板,是获得资源、利益的途径,臣不能肯定,邓茂七造反一事背后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但对于底层最普通的百姓而言,他们造反,定是因为他们快要活不下去,他们的家人也要活不下去了!
而这些人才是最多的,邓茂七半月便能拉起三万人,连下五座城池,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响应他,打下更多的城池。
事已至此,陛下和诸公就没想过,百姓为何宁愿冒着诛九族的危险跟随邓茂七造反吗?”
皇帝脸色黑透了。
王振怒斥道:“大胆,薛韶你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暗讽陛下,来人,将他拖出去!”
“陛下!”薛韶拿出一封折子举过头顶,沉声道:“这是臣一路回京时看到的江南景象,江南风灾水患,摧毁房屋,牲畜死绝,农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从风灾事发至今已二十余日,但朝廷一直不曾派赈济粮草,也未曾派出御史探查……”
“薛韶,你就是江南巡察御史,”王文厉声道:“此事是你失职,结果你现在怪到朝廷和陛下身上,你倒是摘得干净!”
薛韶沉声道:“此事的确是臣失职,臣愿受罚,但,风灾水患发生之时,臣并不在江南,而是跟随江南水师衙门的船只前往倭国剿匪……”
“剿匪是水师衙门的事,与你一个御史何干?”
“此事下官曾上报都察院,御史大夫应当知道臣不在江南,江南风灾水患一出,身为御史大夫就该立即派出新御史前往江南探查详情。”薛韶抬头直视王文,冷冷地道:“下官有罪,但大人,亦有失察、失职之过!”
“你!”
曹鼐踏出一步问道:“你既是江南巡察御史,以你之见,江南的叛军要怎么解决?”
薛韶沉声道:“当以招安为先,陛下,臣愿为使臣,前去招安邓茂七等人。”
“不行!”王振反对道:“陛下,这些刁民惯会得寸进尺,今日招安他们,满足了他们的条件,来日便有人学之,为达目的便造反,只怕将来天下再无宁日。”
王文也这么觉得:“当以雷霆击之,使他们恐惧,再不敢造反。”
皇帝就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呢?”
大殿上立即分了三派,一派站王振,以武将为主,他们觉得,区区叛民,连武器和兵甲都没有,杀他们不跟砍西瓜一样吗?
实在没必要弹劾,只要给他们一支千人大军,再让地方上的驻军配合便可碾压过去。
一派是站薛韶,这一派以陈循、曹鼐等文官为主。
他们觉得,此时江南正在受灾,与其花费兵力、粮草出兵平叛,不如去招安,省出钱粮来赈济灾民。
再说了,为首的就那几个人,只要给他们几个小官当一当,再提高一些工人们的工资,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得的,自然就散了。
说真心话,他们是真觉得矿工们的工资太低,工作时长太长了。
而第三派是中间派,一言不发,各自为政,就低垂着脑袋当自己不存在。
比如浑水摸鱼的尹松。
皇帝是个硬脾气的人,他吃软不吃硬。
对于这群动不动就造反,把他的脸踩在脚底上摩擦的乱民,他是深恶痛绝;
而且,他怀疑他们是受原来私自采矿的矿主指使,和当地的士绅、江南的官员勾结,这才造反的。
什么工钱低?
工钱低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怎么以前不造反,偏偏他要银矿复工之后反了?
皇帝当即道:“福建的宋彰打仗不行,刘聚,陈荣——”
都督佥事刘聚,兵部陈荣立即出列,躬身道:“臣在。”
“命你二人为总副总兵官,领一万兵马平乱!”
二人应下。
薛韶垂下头,难过的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人已经恢复了淡然。
王振嘴角微翘,自得的扫了他一眼。
皇帝又道:“张楷——”
御史张楷出列:“臣在。”
“朕命你监军,务必在一月之内平乱安民!”
张楷躬身应下:“是!”
第707章 哦,是潘洪女
圣命一下,百官便知事已不可更改,当即略过此事,讨论下一件。
江南的赈灾问题,以及薛韶失职之罪。
虽然王振很想重重提一下薛韶失职之罪,但听见皇帝仔细问起江南的灾情,便知道在皇帝心中,处理江南的灾情比处理薛韶要更重要,只能暂且按纳住弄死薛韶的想法。
薛韶便细细地汇报起江南的灾情来,并提出:“臣愿戴罪立功,前往江南赈灾。”
王文最先反对:“都察院会另派官员前往,你便留在京中受罚吧。”
王振更是直接提议皇帝:“陛下,御史大夫王文曾在江南任职,也曾巡察过江南,又为官清廉,不如派他南下赈灾。”
皇帝问陈循:“陈爱卿以为呢?”
陈循道:“臣倒觉得薛御史就很合适,但他官职微小,即便有圣命,怕是也难服众,不如再从朝中派一官员,薛御史从旁协助。”
“朝中还有谁合适?”
陈循道:“兵部左侍郎于谦合适。”
于谦当即出列,也表示愿意前往。
皇帝问:“除于谦外,还有谁合适?”
陈循略一思索后道:“翰林学士徐埕也适合,此人擅治水,又知兵略,故可用其安民治灾。”
王振就低声在皇帝耳边道:“陛下,于谦乃浙江钱塘人,徐埕是江苏吴县人,说来说去,陈阁老举荐的一直是江南人。”
说是低声,但满朝堂都能听见。
陈循气得不轻,当即道:“陛下,臣用人不知其故乡,只知人好不好用,能不能用,倒是王掌印对官员的籍贯来历熟得很,不知王千之籍贯何处啊?”
王文,字千之。
当即有大臣笑着回道:“谁不知王大人出自北直隶?不仅正好和王掌印同乡,还同姓,因而才认了王掌印做翁父。”
百官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王振一系的官员都没忍住低头掩笑,偶尔瞥向王文时,也忍不住流露出两分鄙夷。
王文:……
皇帝见王文憋红了脸,也不由乐了一下,但很快正经起来,心中那点因为王振点破而起的疑心消散,他真的忧虑起人选来。
他别的不怕,就怕他掏了钱,结果钱到不了百姓手上。
若用王文,情况便可控,他便是贪,那也是到王振手上,转一圈便又能回到他手上。
正思量,薛韶叩首道:“陛下,灾情如火情,风灾水患已二十余日,各地百姓都到了极限,请陛下派出清廉刚正之臣南下督导救灾!”
于谦目光一凛,膝行两步上前:“臣请命!”
王文迟疑了一下方才上前一步:“臣亦请命。”
皇帝回神,目光从大殿中间跪着的几人身上滑过,终于道:“命于谦为江南巡察御史,总督江南救灾事宜。”
薛韶大松了一口气,听到侧后方的于谦恭声领命。
对这位兵部左侍郎,他亦久闻大名,他赈灾,总比王文强。
念头才闪过,有官员出列重提他的失职之罪,不等有人接话,薛韶连忙抬手道:“陛下,臣有倭国紧急事务回报,事关海关及海贸。”
“这是鸿胪寺和水师衙门的事,与你何干?”
“薛御史不管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对外事却操心得很。”
“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谋其政,这是大腐之兆啊。”
薛韶淡然道:“巡察御史乃代天子出巡,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倭寇屠村事发江南道,民间抗倭情绪高涨,也是从江南集结渡海剿寇,臣身为江南巡察御史,自当巡察、督导。”
一直沉默的王骥将军认为薛韶没错,难得出列:“陛下,东南沿海倭寇横行,尤其自先帝之后,越发猖狂,正统四年,倭寇就敢驾船登岸,连破我台州、桃渚、宁波二千户沿所,官庾民舍,焚劫一空,去年,又敢私登上岸,屠我百姓,若不是被麓川牵制,臣定率兵打到对岸去!”
“就是,若我们腾出手来,哪需要一群江湖人出手?”
武将们鼓噪起来,都想去对岸打一场:“让一群道士和江湖人出面,丢死人了,百姓们怕是以为我们当兵的都死绝了呢。”
“陛下,臣愿领兵剿尽海上匪寇!”
有文官忍不住吐槽:“正在谈论江南救灾之事呢,怎么又提到出兵之事?”
“西南未定,而江南又起叛乱,还有水灾要赈,而国库空虚,哪有钱再打仗?”
“依我看,麓川之战也不该再打了。”
武将们一听不高兴了,嚷道:“麓川之战已将思任法一家打出麓川,我大明大胜而归,怎么不该打?”
“打了这一仗,缅甸尚且窥伺,若不打,西南一境怕是再难安宁,”王骥沉声道:“而西南若不平,北地的瓦剌、鞑靼定不臣服。”
皇帝深以为然:“蛮人不服德,唯服威。”
陈循抖了抖嘴唇,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
曹鼐则耿直得多,直接道:“可麓川之战先后打了五年,至今未平,我大明已投入数十万大军,国库亏空,大军疲惫,甚至还抽调了北军南下防备。
北军撤防,瓦剌、鞑靼又不是傻子,这两年瓦剌、鞑靼每到秋末就扮做马匪南下,正统七年,瓦剌贡使京城,三百人更是增至千人,滞留京城时,直接与军中人交易弓……”
皇帝斥责道:“爱卿是在说朕平西南平错了吗?”
曹鼐硬硬的道:“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