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来的大军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平日只是挥舞着锄头种地的地方驻军?
参将和宋大林交过手,但他们是短暂的交手。
他们到时,宋大林已经把玉山县翻了一遍,没找到蔡晟,当时就抢了县衙的库房,从另一个城门跑了,他们就短暂的打了几下,就完成了夺城之战。
后来,他围山,宋大林就据高反击,双方都有损失,参将虽然报上去对方损失大,但他心里明白,他们的损失更大。
所以,如果宋大林和福建的那群叛军一样,万一越打越勇,越打地盘越大,势力越盛呢?
到时候别说立功了,他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蔡晟想招安,他也想招安的。
现在就看于谦答不答应了。
蔡晟急匆匆的往县衙赶,看到县衙门口时却一顿,转身去了义院。
参将:……
他咬了咬牙,还是跟在后面一起去义院。
因为昨天县衙通知说城门关闭,不再放百姓进城,一早,王费隐就让潘筠几个切药材,炮制药材,他则摇着一把扇子躺在躺椅上,优哉游哉的扇着。
而小十一依偎在他身边,时不时的张开嘴,王费隐就剥一颗瓜子塞给她吃。
蔡晟冲进来,大家抬头看向他,就又默默地低头继续干活,并不起身行礼。
潘筠最有礼貌,因为她举起手中的刀挥舞了一下打招呼:“蔡县令贵人踏贱地,蓬荜生辉啊。”
然后就低头切药材,随口问道:“蔡县令有何贵干呐?”
蔡晟冲上前去,压低声音问:“我前天晚上让你去找宋大林和王小井,他们怎么回话的?”
潘筠惊讶:“昨日我久候大人不来,我还以为大人不在意此事了呢?”
“废话少说,宋大林和王小井答应投降了没?”蔡晟着急问道。
潘筠一脸为难:“他们倒是愿意考虑,只是有条件,且还挺苛刻,我觉得大人您不会答应,所以……”
蔡晟瞪大双眼:“你拒绝了?”
“没有,没有,”潘筠连忙道:“这是大事,我一小小草民,岂敢替大人做主?”
蔡晟松了一口气,沉着脸问:“他们有什么条件?”
潘筠就提出十条条件,“一,免除玉山县打轿、打更、清扫、急递铺等多余劳役;二,免除今年新增的二钱税银,并保证三年内不再加收额外赋税……”
条条都踩在蔡晟的点上,还没等她说完,蔡晟就跳脚叫道:“这不可能!刁民!刁民!果然可恶至极!”
潘筠停下切药材的动作,看着他叹息一声:“我也觉得以大人的能力做不到这些条件,看来招安一事要不成了,可钦差大人好像到了,我隐约听说,他昨天就到了,而且还是混在灾民中进城的,谁也不知道他听人说了些什么,信了多少……”
一层冷汗从蔡晟后背冒出,让他打了抖,他又悔又恨:“不该放走王小井家人……”
不然,有王小井的家人在手,便是不招安,也可以试着用人质要挟,或许可以不招安而拿下整个叛军,这个功劳岂不更大吗?
这样,就可以掩饰掉一些错误了。
潘筠见他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没打好主意。
她轻轻一笑,越过他和他身后的参将说话:“方参将,我听说福建那边的平叛很不顺利,连朝廷派来的大军都失利了。”
方参将点头。
潘筠就叹息一声道:“不知道朝廷会不会降罪福建布政使,听闻他为官不正,这次邓茂七在福建造反,全因他不管事,纵容士绅地主强加赋税,又让银矿主官虐待矿工所致,这算是官逼民反吧?”
方参将还未说话,蔡晟已经喝道:“胡说些什么,这分明是刁民作乱!”
潘筠笑了笑道:“虽说朝廷现在是平叛为主,但战事一再失利,陛下要是恼怒,朝廷也要追究一下缘由吧?即便宋彰是王振的人,这布政使的位置,怕是也难保住啊~~”
第722章
若是连宋彰都保不住,何况他这个县令?
就这么巧,玉山县这边也是银矿矿工造反,牵联下来,别说玉山县,广信府知府都要受牵连。
蔡晟瞬间决定,此事绝对不能上报京城,只能止于玉山县。
蔡晟目光微闪,当即放缓了神色:“潘庙祝,他们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这样,你替我与宋大林约个时间,我们详谈如何?”
潘筠挑眉:“蔡县令要和宋大林谈?在哪儿谈?”
“县城!”蔡晟说完一顿,退一步:“当然,他若不敢来,选在城外也可,但地方得我选。”
潘筠颔首笑道:“好,我会转达宋大林,蔡大人,我听说钦差大人到了,招安这样的大事,您不与钦差大人商议一番吗?”
商议个屁。
蔡晟急匆匆赶回县衙,直接就告诉于谦:“下官已经招安宋大林和王小井,叛军之危解矣。”
于谦缓缓抬起眼来看他:“哦?已经商定了?”
“是,商定了。”
于谦问:“他们有什么条件?”
“他们岂敢有条件?”蔡晟道:“他们是被邓茂七蛊惑造反,下官几次上山宣讲,他们心中后悔,已知有错,只要衙门肯饶他们一条性命,他们便知足了。”
于谦幽幽地道:“这却是本官没预料到的,既然愿意投降,他们何时放下武器过来?”
“以免他们误会,我是想让他们就地解散,只让宋大林和王小井来县衙负罪便可,其余党众不过是被他们鼓动的小喽啰,不值一提,大人以为呢?”
于谦缓缓点头:“倒也没错,那宋大林和王小井何时来投?”
蔡晟紧张的道:“下官会再与他们约时间,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决定何时启程?”
“本来是想在此处停留三日的,既然叛军一事有望招安,那本官便留在此处,等着招安结束再走,反正最多五日,本官等得起。”
蔡晟傻眼了,不都说,于谦在每个地方最多停留两日吗?
体察民情,选定当地官员赈灾,再开库赈粮或是买粮赈粮。
从京城运来的粮食不多,但从京城带来的白银不少。
于谦在来时便与山东、河南一带的粮商联系,直接从两地购进粮食运到灾地。
而当地官员只要有粮便可赈灾,根本不用于谦亲自盯着。
条例都在那里呢。
地方官员在此时也不敢贪污,毕竟,于谦事后还要再体察。
蔡晟自己也没想过动这批赈灾粮,他现在只盼着于谦快点走。
所以才特意把招安时间推到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到底是招安,还是直接杀死宋大林和王小井,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于谦见他脸色难看,便问:“怎么,有难处?”
蔡晟连忙挤出笑容:“没有,没有,没有难处……”
于谦:“既然没有难处,就去把县衙的账册都搬来吧,蔡大人也仔细的说一说玉山县各处的受灾情况。”
蔡晟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大人,县衙的账册只有最近一段时间的,前面的账册因为叛军入城,烧杀抢掠,府库和文书库等都被一把火烧了。”
于谦轻轻地问:“都烧干净了?”
蔡晟心高高提起,小声地回道:“是,烧得很干净。”
于谦气笑了,扭头和卢远道:“既然他说烧干净了,此事就交给卢千户吧。”
卢远低头应下,点了两个锦衣卫,又划拉一圈,点了三个衙役一起跟着,出门。
蔡晟瞪大双眼目送他们离开。
于谦幽幽地道:“卢千户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蔡大人即便没见过锦衣卫,应该也听说过他们的手段,只是账册烧了而已,找回来便是。”
他道:“之前的县尉、主簿、文书和胥吏都还有活着的吧?”
蔡晟膝盖微软,强撑着才没跪下。
他上任的时间短,而前任明仁在此经营多年,他还没来得及收服县衙这些人。
叛军入城时他在城外,县尉带衙役抵抗,当时就重伤,差点死了。
要不是王费隐出手,县尉此时坟头草都冒芽了。
他是明仁的人!
自他上任后就几次和他作对,当天晚上县衙归他管,保不齐他手上就有点什么东西。
蔡晟后悔,事后他光顾着去广信府搬救兵,忘了去抄他的家了。
蔡晟捏紧了衣角,心神出走,以至于谦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还是吴师爷悄悄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回神:“大人说什么?”
于谦面无表情的道:“说一说玉山县受损的情况。”
这个蔡晟熟。
事情发生后,为了控制局面,他走村串户,是实实在在去干活了的,加上知道于谦要来,他提前做了功课。
就是昨天晚上,临睡前他都还在背资料呢,完全想不起来他是何时喝的酒,竟然还喝醉了,醉了一夜一天,还放跑了王小井的家人。
蔡晟先从受灾的总人口说起,然后提起他们这次赈灾的成果。
可以说,玉山县除了最初的混乱之外,后续的赈灾搞得不错,因为他们前有各个地主士绅们捐的粮食,后有潘筠送来的大量赈济粮。
潘筠没来前,地主们虽然骂骂咧咧,抠抠搜搜,却还是出了不少钱粮,且听从县衙的号召,不管是不是粮商,有没有粮店,都往外卖粮食。
且在钱老爷的主持下,粮价都是平的,未曾上涨。
所以潘筠的粮食到之前,大家虽然饿肚子,虽然没住没穿且吃不饱,但饿不死。
除了小十一这样躲在屋里不被人知的小孩,在钱老爷等人的主持下,还真没人饿死。
因为不知于谦何时进的城,且打听到了什么,蔡晟不敢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重点表扬了钱老爷和三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