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房里和师爷吐槽:“海禁还未开呢,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本官已觉得乌纱帽不保,海禁若开了,本官这脑袋还能保住吗?”
师爷道:“最危险的就是将开未开,政策未定之时,圣命若下,反倒危而不险,大人若不想蹚这趟浑水,当此时退去。”
陆明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半天后摇头,幽幽一叹:“罢了,我勉力支撑,好歹给泉州百姓一个交待。反贼虎视眈眈,又有奸佞窥伺,此时若换一个新的知府,谁知道他能不能守住泉州府?”
师爷心中一惊:“大人是担心那些人会开门揖盗?”
陆明哲:“我从不小看他们的胆子,为了利益,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师爷咽了咽口水,那陆明哲还是留下吧。
师爷略一沉思,小声问道:“可要把夫人和公子送走?”
陆明哲沉思,许久后点头:“快过年了,的确要回老家祭祖敬老,让夫人把公子小姐们都带回去,过完年找个借口留在老家。”
他幽幽一叹:“我所求不多,他们平安就好。”
趴他屋顶上的潘小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啊,它把本体都给潘筠了,潘筠凭什么那么说它?
灵境她用着,功德她赚,但也是她在亏,当初把它驱赶出本体,让它不得不栖身猫身时可是一副要把它赶尽杀绝的架势,后来才有了默契。
它倒是想为解开封印努力,前提是,她得让它回归本体啊!
现在它都还需要她允许后才能进入本体。
这算什么一家人,算什么你我一体?
潘小黑泪眼汪汪的盯着下方的陆明哲看,像他这样的才是一家人……
虽然心中怨念不断,潘小黑还是起身,把瓦片拨回去,然后去找下一个人盯梢。
下一个人是杨善。
他就很好盯了,因为他已经呼呼大睡,是目前潘小黑偷看的人中唯一睡得着的。
潘小黑放心的溜下屋顶,跑去大牢里看被收押的海寇。
而市舶司里的潘筠正拿着王璁留下的黄符掐诀,法一施成,一道金线从潘筠眼前闪过。
潘筠立即下床,推开门,拿着黄符对照方向,当即飞上屋顶,从上面离开。
潘小黑离开时,市舶司里的锦衣卫没反应,潘筠一走,立即有锦衣卫闪出来,也跟着飞上屋顶。
但她飞得太快,他跟了一段就跟丢了。
锦衣卫:……
他默默地回市舶司和曹吉祥禀报。
潘筠跟着黄符指引的方向一路跟到平安客栈。
潘筠挑眉,知道平安客栈内有阵法,于是她小心避开阵点,闪了进去。
她转了转手中的黄符,最后看向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将黄符收起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当即飞身而起,稳稳的落在窗外。
她扒住墙壁和窗棂,小心的移动靠近,手中拿出一条铁片,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再用手指轻轻往外拨窗,一条缝隙出现在眼前,让她可以看到屋里的场景。
屋中只有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胖手胖脚胖肚子,很是圆润,看之可亲,很典型的商人模样。
但此刻他一脸严肃,正伏案写信,倒有两分阴沉。
潘筠静静地看着,看他一脸凝重,将信写了改,改了写,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将写废的两张纸都烧了,把最后写成的那张纸吹干,塞进一个竹筒里。
他拿着竹筒朝窗户走来。
潘筠身子一翻上了屋顶。
他推开窗时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插销,立刻探头往下一看,再往左右一看,没发现异常,正要收回脑袋时猛地向上抬头,上面是突出的屋檐,亦没有异常。
潘筠此时正躺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下面一声笛哨声响起,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来。
潘筠扫了一眼鸽子,觉得它和它的主人一样胖乎乎的,看上去有点好吃呀。
鸽子煽动翅膀,不安的落在窗户上,动了动腿。
硫磺商没发现它的不对,一把抓过,将竹节绑在它的腿上,给了它一点吃的便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躺在屋顶上的潘筠嘴角微翘,听到下方的关窗声,当即起身朝鸽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她一直追到了城外,这才踩着一棵树纵身飞起,一把抓住它落地。
她解开竹节,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用红泥封住节口,她一动,势必会被人看出痕迹。
“倒是谨慎。”
潘筠抓了一把潘小黑的零食给鸽子吃,将它的腿绑住拴在旁边,就拿出小刀轻轻地将红泥去了,打开口子。
她展开信一看。
“三月有余,白银约为十八万两至二十一万两,全数运至市舶司,进上;
王璁可造之材,对硫磺极有兴趣;
狼被擒获,或救或灭口,请主上示下;
老鼠想逃。”
第772章 自己人分成两派
潘筠若有所思地将信纸原样卷好放进竹节里,小心翼翼地用小刀将口子用红泥封起来,与原样无异,这才将竹节绑在鸽子腿上,把它放飞。
曹吉祥把白银拉回市舶司,消息略灵通的人知道车上是白银之后,暗中留意一下车数,上面的箱子数,再根据车辙印便能大致算出有多少白银。
嗯,这个不难。
王璁还是机伶的,定是表现得很好,才让他们觉得他可以被拉拢、被培养。
那他们就不是孙家的人,毕竟,王璁染指的是硫磺生意。
潘筠捏了捏指头,狼大概是他们抓回来的海寇,但老鼠是谁?
潘筠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打算先放到一边,回城。
等她回到房间,潘小黑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床头,听到动静就抬起脑袋,用黝黑的眼睛注视她。
潘筠觉得它的目光有些幽怨,就上前将它抱进怀里,柔声问道:“你盯完人了?我也正好盯完,收获不错,你呢?”
潘小黑知道,要是把自己想通的想法说出来,她一定会有更多的话等着它。
而讲理,它一贯讲不过她,所以它在心里哼哼两声,便只老实的把盯梢到的各人情况告诉她。
潘筠抱着它摸呀摸,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可以请陆知府查一查那硫磺商人。”
潘小黑不解:“为什么不请曹吉祥?你们两个不是一伙的吗?”
潘筠垂眸看它,弹了一下它的脑门,轻笑道:“我和他怎会是一伙的?”
潘小黑瞪圆了眼睛,片刻后歪了歪脑袋,耷拉着猫耳朵道:“你们人类真奇怪,我以为你们是敌人时,你们结盟了,我以为你们是朋友时,你却说和他不是一伙的。”
潘筠:“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不可能是一伙的,有共同的目标时,我们都不介意结盟。”
她把潘小黑放到枕头上,起身脱掉外衣,随手一丢:“甚至,有共同目标时,我不介意和我的敌人暂时同盟。”
“比如王振?”
潘筠回头微微一笑:“比如王振。”
王振也是一个成熟的政客,他亦如此想。
所以,曹吉祥上书,市舶司和潘筠进献倭银二十万两,并已经派人将白银押送进京时,王振就极力劝说皇帝打开海禁。
百官中有一半人跟着劝说。
皇帝沉思。
王振心领神会,当即提议,由内府的人和工部的人一起前往倭国开采白银。
皇帝意动。
百官瞪大了双眼,纷纷反对。
银山若让内府参与进来开采,那还有国库什么事?
绝对不行!
朝会不欢而散。
不过皇帝并不生气,只是冷笑连连:“他们想用国库牵制朕,没有钱,的确很多事都做不了。浙闽和江西一带的银矿,朕已经退一步,只打算取倭国的银山,他们竟也阻拦重重。”
王振自然是站在皇帝这边的,低声道:“陛下,泉州锦衣卫飞鸽传书,关押海寇的大牢起火,烧死了好几个海寇,匪首似乎也死在了里面。”
皇帝:“将此事通过内阁报上来吧。”
王振低头应下,轻声道:“还有琉球使团,他们乘船北上,已经到达天津卫。”
皇帝颔首:“请他们入京来,琉球王室一直恭敬有加,此次救助使团有功,当厚赏。”
王振笑着应下。
一个消息通过内阁,百官得知;一道命令经内廷向外,百官知悉。
反对内府参与倭国银山开采事宜的官员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吏部尚书曹鼐为首,坚持己见:“潘筠是将银山进献给大明,自是属于君主,但当进国库,内府参与银矿开采之风绝对不能开,否则,今日说是只参与倭国银山开采,明日岂知不会包括国内各处银矿?”
大明本就银荒,皇室已经掌握足够多的白银了。
他们宁愿将白银堆在库房中也不拿出来,宝钞又不可信,商人们一旦进行大宗交易便缺银,以致银荒的缺口越来越大。
他们实在害怕,内府参与进去,运回来的白银也会堆在皇帝和各个宗室权贵的库房里生灰。
白银不用,那就是一堆石头。
还劳民伤财的开采,伤的还是百姓;
一派则以户部尚书陈循为首,他们觉得当退一步,“为开海禁之事,泉州已经乱成这样,今日大牢被烧,谁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再没有定论,此事只怕又不了了之,不如暂退一步,由工部和内府一同去开采倭国银山,以此换得陛下打开海禁。”
“江南巡察御史言,国外海贸繁盛,所赚的白银并不比开采的白银少,与其一直揪着那座银山不放,不如专注海贸。”
“海贸?就那每年都要国库补贴的市舶司吗?”曹鼐身后的张益道:“琉球使团就要到了,薄来厚往,这次国库不知要准备多少回礼才够。”
曹鼐沉声道:“琉球王事明一向恭敬,此次又救助使团有功,给多少都值得,但倭国、瓦剌等国,心思狡诈,与他们薄来厚往,心中甚是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