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祭酒李时勉道:“何止是憋屈,简直是气煞我也,瓦剌此次来使足有两千余人,比朝廷允许的两百人多出十倍,你再看他们拿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破烂皮毛,还有几匹马,几把刀,就想换我大明的白银、铜钱和弓弩,岂有此理!”
“哎呀,”支持派跺足:“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番邦之策,你们能推翻吗?这亦是上国风范,以利资助小国,乃我朝皇帝爱护番民之举,你们都知道市舶司为何要补贴,就该想办法让市舶司自盈以补亏空,你们说,还有比开海禁更好的办法吗?”
“哼,只怕是你们的一厢情愿,海贸再繁盛,他们全都以勘合令来交易,市舶司岂不是亏得更多?”
“可颁布新的勘合令,严密规定来朝的人数和货物数量……”
李时勉暴怒,质问道:“难道我朝现在没有规定倭国和瓦剌来朝的人数和货物数量吗?这两个藩国何时遵守过?瓦剌无赖,直接把人带过来,两千多人,每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肉和菜蔬,走时,每人又带走多少礼?”
第773章 定策
李时勉越说越气,大声道:“倭国更是无耻,上次两个使团入港,争相表明自己手中的勘合令才是真的,直接在我泉州府打起来,劫掠我泉州百姓,以致我大明战死两位将军!勘合令的规定若是有用,市舶司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陈循捶胸顿足,流泪道:“太祖令,寸板不得下海,沿海的渔民已到第三代,但他们迁移后还是活不下去,还是活不下去!”
众人沉默。
杨溥叹息一声,叫住曹鼐、陈循和李时勉:“到内阁里来。”
几人跟着杨溥进阁房,其余官员则聚在门外不去,低声讨论、争执。
杨溥拿出一封信道:“陈循,你们刚才说的江南巡察御史是薛韶吗?”
陈循沉默了一下后道:“是。”
杨溥就将信递给他,道:“这是薛瑄今日送来的信,我倒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陈循接过,拆开来看,曹鼐毫不客气地把脑袋凑上去看。
薛韶有一个主意,不算多好,有点损。
他提议,可以根据太祖时期的回礼制定出五个等级的回礼。
国礼的种类及数量都是固定的,可根据各藩属国的表现和进贡挑选相对应的国礼回之。
不论各国使团带来多少人,等级礼中都规定了相应的使团人数,朝廷也只负责相对应的人数,其余人等要入关,只能像普通百姓一样申请入关。
曹鼐看了,一口赞道:“这个主意不错。”
陈循一脸纠结:“只怕有损我大明国威,显得小气了些。”
曹鼐瞪眼:“哪里小气了,太祖时亦是厚礼以待,我们现在给的,同种类的东西质量只会更好,我看很好,规定定死,倒免得他们得寸进尺。”
陈循:“伤了皇室的脸面,陛下只怕不会答应。”
曹鼐嘀咕道:“打肿脸充胖子。”
杨溥不由瞪了他一眼。
曹鼐是他选的继任者,但他总是这样固执,脾气又急,杨溥总是很担心。
陈循脾气也有点上来,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信塞给他:“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好,你去劝服陛下吧。”
他哼道:“你当我愿意与你说反话吗?我这是提前让你思考,现在是我在问你,等到了朝会上,就是陛下和其他人问你了,他们问你,可不会像我这样。”
杨溥见缝插针道:“我们皆是赞同开海禁的,还是当统一想法,王掌印提出这事,我想也不是心血来潮,你们也不要心血来潮的一会儿决定反对,一会儿决定支持。”
陈循就盯着曹鼐看。
曹鼐觉得这话是在点他,他皱眉认真想了想,也觉得杨首辅说得对。
皇帝显然是赞同王振的建议的,此事说不定就是皇帝的意思。
王振,刀耳。
不过是把双刃刀,陛下用他,很容易伤到自己。
曹鼐叹息一声,问道:“杨首辅觉得,此事陛下答应的几率是多少?”
“陛下亦深恶瓦剌、倭国的无赖之举,他会答应的,”杨溥顿了顿后道:“要小心的是王振,他与瓦剌走得太近,上次,瓦剌使团犯事,就是王振帮忙求情。”
曹鼐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上次大同不是有巡察御史上书,说边军中有人与瓦剌勾结出卖兵器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众人沉默。
曹鼐:“……你们都看我做什么?这不是递到内阁的折子吗?”
张益:“王掌印拿走,交给都察院了。”
曹鼐追问:“查了没有?”
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没好气的道:“查什么呀,王振都把折子拿走了,折子上的事已经不了了之。”
曹鼐眯眼:“王振的手已经伸到边镇,此案不就是最大的突破口?为何不用?”
陈循叹气:“倒是可以提一下,以逼迫王振让步,但要想查清此案,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海禁之策等不得。”
李时勉比陈循直接,直白的道:“别说一年半载,怕是三五年都查不清,查清了也会不了了之,薛潘冤案,时隔三年才算查清,但查清了又如何,不过是为薛瑄、潘洪洗刷了冤屈,给岳氏五家平反,但罪魁也只罚了两人,王振连根头发都没掉。”
杨溥:“好在陈福林和王山伏诛,也算告慰亡灵。”
李时勉和曹鼐齐齐冷哼一声,曹鼐反应过来,皱眉:“大同的巡察御史是潘洪?”
杨溥颔首:“他已经被调回京城,现在是鸿胪寺右丞。”
曹鼐眉头紧皱:“那此事……”
“潘洪为人正直,只要能将他的折子翻出来,我想他会愿意在朝上陈述案情的。”
陈循低头沉思,片刻后道:“年关将至,边军的军饷,棉服都已发放,我倒是能递个话头。”
杨溥目光一扫,最后看向李时勉:“潘洪长子潘岳在国子监中读书……”
李时勉:“你们倒是会挑,潘洪已经得罪过王振,他现在又不是御史了,再让他弹劾王振,只怕……”
杨溥:“潘洪乃潘筠之父。”
李时勉立刻改口:“倒可以一试。”
潘筠现在功劳可不小,不仅进献了银山,嗯,虽然银山是在外国;
还进献了港口,嗯,虽然港口也在外国,需要自己派人去管理;
更重要的是,她还和工部一起开采了白银,运回来二十万两白银。
陛下一向心软爱面子,哪怕是看在潘筠的面上,他也不会对潘洪做什么的。
不趁着这时候多做些事,还留待何时?
几人在内阁又商量了一下其他的事,最后确定方针,只要陛下同意分级固定国礼,那他们就可以退一步,让内府参与到银山的开采中,但同时,全面打开海禁。
在广州、泉州、福州、宁波、苏州和天津卫等地置市舶司,允民船下海,并规定每年各个海域的休渔期,在休渔期外,允许渔民下海打渔。
不勉强已经内迁的渔民回迁海边,也不勉强他们弃地下海,朝廷每年只向渔民收取人头税,暂不多置税。
曹鼐补充道:“规定每次运回的倭银按照一定比例入内库和国库,国库至少要占七成!”
见大家都默默地看他,曹鼐磨了磨牙,改口道:“底线是五成。”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
第774章 以身作则
潘洪此时万事不知,自从被强调回京,他就很清闲,也很安全。
安全到他有些发慌。
距离他发现大同有人向瓦剌走私弓弩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他被强调回京也有三个月了,都察院派去接手这个案子的御史迟迟没有进展,现在还在大同吃风沙。
潘洪低着头看摆在桌子上的三样东西,手指磨着桌角沉思不语。
潘岳砰的一声推开门,潘洪立刻扯过一旁的书盖上去,沉下脸问:“毛毛躁躁的,你什么时候也跟你弟弟似的了?”
潘岳目光扫过桌子,瞥眼看见他老爹面前放着两本书,缝隙间还露出点铜色的东西,就无语道:“爹,你手上的铜牌还是我和二弟拿回来的。”
潘洪挪了挪面前的两本书,将最后一点缝隙遮好,沉声道:“有事说事,没事回屋去读书。”
潘岳回身将门关起来,走到书桌前,狠狠地盯着书底下的东西:“爹,今日李祭酒找我去说话了……”
潘岳说完李祭酒要他转达的话,道:“李祭酒说,这是内阁几位阁老的意思。”
潘洪:“内阁阁老们的意见也不是全都一样的,不知是哪位阁老?”
“杨首辅的提议,陈阁老也知道,”潘岳顿了顿后道:“吏部的曹大人也参与。”
潘洪挑眉。
潘岳拳头紧握,脸色不好看地问:“爹,他们当初强调您回京为的就是今天?”
潘洪笑着摇头,虽然不愿意把儿子扯进来,还是温和的给他分析:“他们要想用我去对付王振,最好的办法是让我在大同继续查下去,当时把我强调回来,一是因为筠儿立功,施恩于我;二是,他们知道,我就算是查到些什么,陛下也不会严惩王振的。”
潘岳拳头握得咔嚓响,沉声道:“当初小妹给您和薛大人伸冤,这些人全都视而不见……”
潘洪抬手打断他的话,温和地道:“岳儿,为父希望你记住,为官的首要两条,一是为国为民,为官若只为私利,是为蠹虫;二是为官者,对事不对人,对人是为结党,党争者为国佞。”
潘岳静默。
潘洪微微一笑,和煦地道:“我知道你怨恨他们曾经的视而不见,可岳儿,若我们今日因此而拒绝他们,错过这个揭发大同走私军械案的机会,不也是对大同军民的视而不见吗?”
潘洪终于把面前的两本书拿开,露出下面的三样东西。
用帕子包着的断箭,一块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令牌,还有一份口供。
潘洪将包着断箭的帕子打开:“你忘了吗,这是从一个士兵的胸口里挖出来的,为了拿到这些东西,有两个人死了,还有八个人隐藏在大同守军中,提心吊胆的过每一天。”
“若因一时意气就拒绝他们,那我们与曾经的那些人有何不同?”潘洪问他:“将来我们有何面目回大同见那些对我们殷殷期盼的人?”
潘岳想到他们离开大同时对秦百户的承诺,拳头微微松开,郁闷道:“我知道了。”
潘洪就知道他想开了,欣慰的一笑。
“爹,你又跟王振作对,这次不会还下狱吧?”
其实,潘洪自己也怕,但再怕,这事也得去做,而且,局势比上次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