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留贞就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扭头问陶季:“她莫不是昨天元气损失太过,发烧了?”
潘筠拍下他的手:“我是认真的!”
张留贞:“我也没开玩笑。”
他摊手道:“你让他们做什么道器?画符捉鬼?可这天下间有几个亡魂会滞留人间,还成厉鬼的?都不够道士捉的,何苦烦扰平民?”
“那是要画符治病?虽说符箓对一些病有益,但它多是理顺人身上的气场,或是给人体补充一股灵气,小病无碍,大病却只是一时舒爽,要想治愈,请去找大夫。”
潘筠张嘴要说,张留贞却抬手打断她:“别跟我说,你还打算批量生产桃木剑、法印、令牌和镇魂铃,这些普通百姓要了做什么用?家中或邻里互殴?”
潘筠摇头晃脑,一脸失望:“张师兄,你太令我失望了,你的想象力也太匮乏了。”
张留贞第一次被人这样说,震惊的瞪大眼睛,去看玄妙和陶季。
俩人已经放下碗筷,正坐在一起剥橘子吃,脸上一片平静。
见他看来,玄妙就道:“我听说,杭州和扬州那边的洗衣房里有一种洗衣桶,可以自动浣洗衣物。”
潘筠一听,眼睛大亮,冲着张留贞啪啪拍胸口。
张留贞:“你做的?”
潘筠狠狠点头,志得意满道:“道器,不是让师兄弟姐妹们去做已有的法器,而是要去钻研现在没有,但利于民生,或利于军事,利于自己修炼的器物。”
“师兄,我们这些学生在到学宫之前都已读书习字,来此是直接学习道门法术、道门医术和器术的。其中以法术和医术为要,炼器之术涉及的虽少,但大家也都认真学了,更有不少同窗选择专精,他们怎么就不能将道器发扬光大?”
张留贞若有所思。
潘筠道:“不仅器术,医术也可与朝廷合作,道医不分家,凡学医者皆通道学,而修道者,谁不会一些医术?它们本源是一样的,所求皆是阴阳调和,循环永生。”
“增加度牒是不可能的,但大家没必要就盯着度牒看,从我道门出去的弟子,哪一点比常人差了?难不成他们就不能通过其他方法谋生、求仕途前程了吗?”
张留贞一言难尽:“修道者求仕途前程?”
“哎,不要狭隘嘛,”潘筠撞了撞张留贞的肩膀道:“像师兄你,千年世家出身,身上随便一样东西便是别人一家人一生的花销,你自然可以有大志向,也可做大事,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是普通人。”
“他们是普通的家世,所求也不过吃饱穿暖,养家糊口,少缴或是不缴赋税,当然,若能养家糊口还小有余财,他们也不会费力去想后者。”
潘筠道:“他们的志向、理想同样高贵,不比师兄的差。”
玄妙道:“百姓心愿不过如此,可若能实现他们这小小的愿望,汇聚在一起,就是国泰民安。”
陶季颔首,问张留贞:“这不就是你的终极心愿吗?”
潘筠乐和和地道:“殊途同归,殊途同归!”
张留贞低头思考许久,半晌后轻笑出声:“还真是殊途同归。”
潘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所以张师兄,你看……”
张留贞微微颔首:“可以。”
潘筠大喜。
张留贞目光在他们师兄妹三人间来回滑动,怀疑道:“你们三人不会早早就议定,挖好了坑等我吧?”
潘筠鄙视的看他:“小看人了吧?张师兄,我和我师兄师姐这是心有灵犀,我要是能收到他们的消息,我至于离京死命往这里赶吗?”
潘筠这才想起来:“你们怎么消息断绝了?谁拦着你们消息的?好厉害,连锦衣卫都没收到消息,此人当重用。”
“是我让林靖乐封闭龙虎山,防止二房联系外面的人,为了万无一失,我们的信也不能传递出去。”
好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潘筠摸了摸心口道:“可担心死我了。”
张留贞一脸抱歉,倒是玄妙和陶季一脸淡然,继续话题:“除了此事,你回来还有什么事?”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师兄,你看你都同意了,要不你就把今年的五年生,还有去年毕业但没考中度牒,也没有在天师府和各地道观任职的师兄师姐们交给我吧。”
张留贞抿嘴:“你要他们做什么?”
潘筠:“先试验,若是此路能行得通,之后从学宫里毕业的学生便有另外一条可选择的路。不对,这生路就跟鸡蛋一样,蛋生鸡,鸡生蛋,越生越多,等他们毕业,说不定已经衍生出很多条路了。”
张留贞见她生机满满,不由摇头失笑:“你倒是乐观。”
“哎呀,乐观是过一天,悲观也是过一天,为何不乐观一点?”潘筠催促他:“怎样,怎样,师兄应了我吧。”
张留贞:“我可以把人给你找来,但他们去不去,得看他们的意愿,不得强求。”
“这是肯定的,道士最忌讳勉强人了,我是绝对不会勉强他们的。”
张留贞扫了她一眼,暗道:你的确不会勉强人,但你会利诱人,还会给人画大饼。
张留贞忧虑起来,怕她饼画得太大,回头大家吃不到,空欢喜一场:“你……”
潘筠见他欲言又止,就抬头好奇的看他:“怎么了?”
“你画饼的时候悠着点,别画太大,让人太失望会损人道心的。”
潘筠高声道:“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放心好了,我就浅浅画一下。”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不是画饼呢。”
第920章 宥于世俗
休息了一晚上,不仅潘筠恢复大半,玄妙的伤也好了不少,至少嘴唇看着多了一抹血色。
潘筠不由得感叹三师兄的医术利害,昨天四师姐伤得那么重,一个晚上竟然能恢复到这种地步。
“既然都吃完了,准备准备开始吧。”玄妙知道张留贞和潘筠对这套功法都很上心,她本人亦如此。
试验也不难,走到院子空旷处坐下,潘筠就握住了张留贞的手。
俩人都有些紧张,一时间都没动。
潘筠见他不动,就皱眉:“愣着干嘛,你先试一下能不能吸我的元力。”
张留贞立即闭眼,先是运转新功法,想要从外界汲取力量。
但他能吸收到周遭的灵气,却吸不到潘筠的元力。
潘筠挑眉,满意了,等他功法走了一个小周天就对他道:“你别动,我来!”
张留贞停住功法,潘筠就把元力输送过去,张留贞接住,一开始还平缓,但很快,潘筠的元力就不受她控制,犹如溪流垂直而下,稀里哗啦就朝他涌去。
俩人当即就要扯开手,却发现一时扯不开。
潘筠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只能回想起当时的感觉,看向张留贞。
张留贞应该也找到了窍门,心念一动,俩人牵在一起的手微松,潘筠立刻甩开他的手。
俩人都心有余悸的坐着没动。
潘筠白着脸道:“不行,断开的窍门在你,这门功法必须要改,否则,江湖要大乱的。”
玄妙:“你也练了功法,怎么不能倒吸留贞的元力?这两年,暗中修习这套功法的学生不少,也没听谁说可以强吸他人元力和内力的。”
张留贞:“当年在广场上传功,只传了前四句,因为这套功法有瑕,我只暗中挑选了几个人修炼,他们当中,资质最好的,也只练到第三层而已。”
潘筠好奇的问:“那你呢?”
张留贞嘴角微翘:“我虽然丹田破碎,不能储存元力,但这套功法乃我自创,我自然是融会贯通,十二层都学会了。”
潘筠:“你丹田破碎,经脉也有问题,你是怎么自创出这套功法的?”
“这套功法的优点就是加快吸收灵气的速度,加快修炼效率,我一开始设想的是,它可以快到不入丹田,瞬间吸收灵气转化为元力,再瞬间发出。”
潘筠秒懂:“这套功法,你不仅是为了那些资质平庸,修炼难进的弟子创造的,更是为自己创造的。”
张留贞:“我在被废之前就构思过这套功法,但当时还比较稳重,直到我丹田破碎,连经脉都有问题时,我才改了一点方向。”
他道:“被废的我,资质不是比那些弟子还不如吗?连我都能用的功法,他们用起来一定会更好。”
而如此高效修炼的功法,它的特质就是掠夺。
一旦运转功法,它就会掠夺所有可以触及的能量。
第一次吸潘筠元力时,他没想到这一点,就在刚才,他有一种感觉,持续下去,他不仅会吸干潘筠的元力,还会吸干她的血肉,她身上所有的能量。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一瞬间,他的丹田就盈满,有种飘飘已成仙的感觉。
好在张留贞足够理智,心底的道德感又重,不然,那一刻,他一定会持续吸下去,到时……
张留贞扫了玄妙一眼,到时,不是他把玄妙也吸成人干,就是玄妙一剑把他给捅了。
所以这套功法还得改。
张留贞回味了一下,轻声道:“问题应该是出在第六层的功法上,得从那里改。”
玄妙:“你往外教到了第几层?”
“第四层的口诀给他们了,但还未来得及亲自教导他们。”
玄妙就微微颔首,道:“找两个资质好的,现在从头修炼,待他们修炼到第五层和第六层就试一下。”
张留贞欲言又止。
玄妙面无表情道:“他们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把他们杀了。”
张留贞一脸无奈:“你这样说,怕是没有弟子敢来试。”
玄妙:“那就给钱,重赏之下必有死夫。”
潘筠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又不是要强逼他们,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答应了就得做到,做不到,被杀也不冤。”
张留贞略一沉思:“好,我也琢磨琢磨,能不能将这道门关上,即便是修炼过的,也可以关闭起来。”
潘筠冲他竖起大拇指:“还是师兄深明大义又厉害。”
然而一转身,她就回屋,沉浸式翻找功法。
潘小黑见她把灵境空间翻得乱七八糟的,就大发慈悲地回归本体,一个盒子就从一堆垃圾里蹦出来直接砸在潘筠身上。
潘筠伸手抱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功法,以及一大沓草稿纸,都是潘筠前期为帮张留贞做的笔记。
她当时主要钻研的也是前面四层,后面的看过,背下来了,但未曾练过。
她此时就把功法拿出来,从第五层开始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