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这才放松下来,笑道:“国师,那些船破破烂烂,能用的没几艘,且这都卖出去好几个月了,我估计他们都拆了。”
潘筠:“那可未必,你不也说了吗,现在造船的忙得很,他们想拆,怕是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拆,你把名单给我,我找他们去。”
陈文这次没有拖沓,给她找名单去。
等他回来,不仅拿着一张纸,还拎着一个食盒。
他将单子给潘筠,把酒菜摆出来,问道:“王道长是想扩大王氏商号吗?”
潘筠“嗯”了一声,盯着名单随口道:“他想往南洋去走一走。”
“另组商队呀,”陈文沉吟片刻后道:“南洋那边香料、宝石不少,土特产也多,的确比倭国和朝鲜这些地方要赚钱,可是……”
潘筠抬头看向他:“可是什么?”
“可是那些船去不了南海吧?那上面全是刀砍剑劈的痕迹,有两条船还被大炮给轰塌了一角。”
潘筠点了点单子道:“比之我们大明的战船是差一筹,但料子是好的,只要找到工匠,就可以把船修好。”
陈文:“现在造船的工匠全被朝廷收编了,不是在泉州,就是被送到苏州和天津卫去,自圣旨开海禁之后,他们连家人的面都见不着,又怎么可能接私活?”
潘筠笑道:“我不找他们,我去民间找。”
“民间?”
潘筠道:“别小看了民间的百姓,我问你,海禁至今,年年逃到南洋的渔民,他们的船是哪来的?”
陈文沉默。
“没有好材料,只要给他们材料,我相信,他们能造出不差于造船厂的船。”
陈文:“民间的人参差不齐,他们连匠籍都不是,怎能相信?”
潘筠道:“不是匠籍,未必不是工匠,有匠籍的,未必能做好工匠。”
潘筠将名单记下,给陈文留下两个地址:“以后有事找我,就把信寄到这两个地址,总有一个能联系上我。”
陈文兴奋的应下。
潘筠道:“倭国贼心不死,你们要小心防范,勤练兵阵,海贸一发展起来,随处都要用得到你们。”
陈文应下。
潘筠找到在街上给人算卦看病的妙真三人,带着他们沿着海边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找过去。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曾经的海寇窝里,大岑村。
岑大川在当年的剿匪过程中跟了陈文,村里不少人当时都被划为同犯,好在有陈文相护,又做了隐瞒,只一些家眷被划为军籍,带到海上去了。
更多的人躲在村里,还有的直接躲到了山里。
直到去年朝廷开海禁的消息出来,他们才敢出山,并且,家家户户都把家中藏着的渔船推到了海里。
潘筠四人晃到大岑村时,海边的妇女儿童们正在晾晒编织渔网,而另一处,男人们凑在一起,正叮叮当当的打一艘船。
潘筠走上前去看,所有人都戒备的看她,“你是谁?哪儿来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妙和小声嘀咕:“小师叔,表明身份不会被揍吧?”
潘筠嘴巴微动,声音很小的道:“我当时化妆了的,现在又一身道袍,他们不可能认得出来。”
潘筠看向陶岩柏。
陶岩柏机敏,立即上前道:“我们是来找造船的工匠的,看见你们在造船,所以上来一观。”
“你们,造船?”渔民们收回目光,问道:“你们想造什么船?打渔的船也分很多种的。”
陶岩柏:“我们想造的是大船,可以出海运货的大船。”
渔民们乐起来,挥手道:“去去去,那种大船我们可不会造,你们得去找造船厂,专门造船的工匠才行。”
潘筠笑问:“我有图纸,我还提供木料,你们也不能造吗?”
第946章 顶罪
大明在户籍制度上基本沿袭元制,将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
像潘筠他们这样的士农商都属于民户,而匠户和军户一样是世袭,子孙必须承袭匠业,不得擅自改业。
也就是说,理论上,你爹是木匠,那你就得是木匠,你的子子孙孙也都得是木匠。
身为匠户,一定时期就得服役,这种服役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
轮班匠就是每隔三年或五年,就得自费前往京城,无偿劳动三个月,期满后返籍。
不说无偿劳动三个月的花费,光是来回路费,就能把不少匠人家庭几年的存款一扫而尽。
辛苦攒钱三五载,刚觉得可以添一辆车,或是加建一间房时,就得花钱去京城了。
而坐住匠则是需要长期在京城或是地方官营工场服役,每月服役十天,其余时间可自由营业,赚自家的钱。
两种服役制度都大大限制了匠人的流动,同时,也限制了匠术的发展。
爹有天赋,不代表儿子也有天赋继承匠业,这就造成很多技术传承中断,加上强制劳役导致收入微薄,许多匠户都失去祖业沦为佃农和流民。
成为流民四处流亡,反倒让技术流于民间。
潘筠可以肯定,只要给民间这些不入册,或是逃册的工匠材料和报酬,他们的手艺不会比官营工场里的差很多。
且,她有造船的图纸和技术给到他们。
这些海边的渔民,几十年来偷偷下海,都是自己偷造船只。
果然,在潘筠掏出一锭金子后,一直摇着手说自己造不出来的人眼都直了,然后几个青壮年围在一起一商量,就拉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过来。
老人看了一眼潘筠放在桌上的金子,这才拿起她给出的图纸认真看了看。
他识字,也看得懂图纸。
大明的识字率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匠人,一些基本的字还是认得的。
他看了半天,最后在青年们的殷切期盼下道:“我们可以造!”
潘筠嘴角微翘道:“好,需要多长时间?”
老工匠道:“一年。”
潘筠道:“木料,还有两艘有折损的船,两个月内都会运到这里来,我要你半年内造出来。”
老工匠皱眉:“造船是细致活,急不得的。”
潘筠袖子里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桌上,和那锭排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芒,胖乎乎的,好像会摄人心魄。
潘筠道:“我知道,你们可以办到的,图纸,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本,我都可以给到你们,你们有不懂的技术,也可以问我,我能给你们找来的,都会给你们找,加之充足的木料。”
青年们盯着桌上的金子,呼吸急促起来,凑上来低声催促:“老叔!”
老工匠瞪了他们一眼,抬头看向潘筠,问道:“民间造的都是小船,像这样出海的大船都是找官营船厂造的,你找我们,就不怕我们卷了钱物跑了?”
潘筠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们把整个村子都搬走,贫道也能找到你们。”
她身后的妙真冷冷地道:“别说大明境内,你们就算逃到倭国,我们也能找到你们。”
被威胁了,老工匠不觉得生气,反倒更精神和兴奋了,他来回扫视潘筠,再次问道:“几位贵人这么利害,为何不去找官营船厂,而来找我们这样的人?”
潘筠道:“因为贫道不喜以势压人,更不喜以权谋私。”
身为国师,插队给王璁造条船,或是维修两条坏船,于她来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都不必她亲自出面,她只要再去工部时漏个口风,多的是人帮她出面搞定。
可那就没意思了,那不是她想要的世界。
她更想要的是,权势能被抑制,而匠人可以更流通,技术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
老工匠若有所思,按着桌上的图纸道:“老汉就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都没种明白,也不知道官营船厂现在能造出多大、多厉害的船来,但我是见过水师衙门的战船的,您给我的图纸,吃水量好像比战船还要大,这图纸,上面的数据,比您给出的这三锭金子还贵重,您为什么……”
潘筠截断他的话:“这图纸可以送给你们。”
老工匠微顿,还是坚持问道:“您为什么?”
潘筠:“我希望你们将来能造出更多,更好,更厉害的船来,这图纸在贫道手上就是一堆废纸,但在您的手上,它则能成为一条船。”
老工匠喃喃:“此恩太重,这如何使得……”
潘筠道:“老丈要是过意不去,便答应贫道一个条件吧。”
老工匠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贵人且说。”
“将来若是遇见有天赋,品性又信得过的,就将匠艺传给他,让他们传承下去,更创辉煌。”
老工匠苦笑一声:“这手艺是难得,但学了这本事未必是好事,要是不小心被归为匠籍,那真是祸害子孙。”
潘筠:“技多不压身,好歹是一个谋生的手艺。”
老工匠这才不再反驳,点头应了下来:“对方若也想学的话,老汉会教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俩人细细商量了一下细节,然后就敲定合同,当场签好。
三锭金子是潘筠给他们的定金。
等从渔村离开,妙和很不解:“小师叔,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潘筠颔首道:“不错,我相信他们。”
她歪了歪脑袋道:“要是这都能叫他们跑了,那就算我运气不好,老天爷又折腾了我一会,也算是给我挡灾了吧?”
妙真:“那两艘船在哪里?”
潘筠精神一振,笑嘻嘻的道:“走,我们买船去。”
据陈文给的单子,他们缴获回来的海盗船,有相当一部分被泉州蒲家买去了。
上次的勾结海盗抢劫白银船的案子之后,陈家和蒲家都受波及。
陈家迅速败落,其家主和他的两个儿子都入狱,陈家家主及其嫡长子跟着泉州水师衙门的蒋方正一起被处斩,次子则被流放。
其余家眷要么被卖,要么跟着次子一起流放,家产都被抄没。
让潘筠惊讶的是,蒲家竟然能在也牵扯其中的情况下还拿出钱来收购俘获的海寇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