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蒲家不仅财产上未动根基,政治上也未动。
潘筠很好奇,可惜之前没空,现在王璁也快回到泉州了,她可以回泉州一边等着,一边看看蒲家。
潘筠现在的身份,要打听消息既快也不快。
快在于,一问别人就说了;
但说的未必都是真的。
所以一进城,妙真就悄悄与他们分开了。
潘筠直接去市舶司找老朋友曹吉祥。
曹吉祥忙得很:“自钦天监断言六月下旬到七月下旬有大风登陆,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便络绎不绝。”
曹吉祥忙得只来得及让人给潘筠三人上茶上点心,然后就埋头看文件,一边还要和潘筠解释:“这些船要么急着进来躲风,要么急着离开躲风,反正是耽误不得,一耽误,那些商人就要闹腾。”
潘筠捧着茶笑道:“这也是曹大人奉公爱民,不然,你就是拖延着,他们也是有苦无处诉。”
曹吉祥扬起笑脸,正要谦虚两句,就听见潘筠若有所思道:“这样不行啊,很容易滋生腐败,应该给他们一个告状的通道,牵制市舶司才是。”
曹吉祥谦虚的话就堵在了胸口,一言不发,低下头去猛干。
潘筠说完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吉祥:“曹大人恼了?”
曹吉祥批完一本,略一思考,微微摇头:“不,相反,我觉得国师说得有理。”
很快,就不止泉州有市舶司了,其他地方也会有,是应该给他们紧紧皮子。
曹吉祥爱名而不爱财,但其他人可不这样。
他觉得,是得给他们身上加一道枷锁。
越想,曹吉祥越兴奋,最后直接放下笔来道:“国师若上书,曹某愿附和。”
潘筠挑眉笑道:“我只是个道士,陛下不问,我是不插手政事的,曹大人既有此心,可以自己上书,想来,朝中的文武大臣们收到曹大人的这封折子,一定惊讶非常,敬佩您的奉公为民。”
曹吉祥心动不已,他并不怕因此被人针对,他是太监,他自身的存在就会遭人诟病。
他才不怕这个呢。
他要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世人,他曹吉祥一点也不比那些文武大臣差。
不管是忠义,还是廉洁奉公,他都在他们之上!
曹吉祥坚定了想法。
潘筠见他高兴了,这才随口问道:“对了曹大人,平安客栈现在还是蒲家在经营?”
曹吉祥目光微闪,停顿片刻才“嗯”了一声。
潘筠好奇的问:“蒲家不是牵涉到海劫白银船案里了吗?勾结海寇,陈家都被抄家灭族了,蒲家怎么还一点事没有?”
曹吉祥道:“那是谣传,下来查此案的御史没有找到蒲家涉案的证据。”
潘筠就撑住下巴似笑非笑的看他:“曹大人,你要不要想想再说这话?此案一半的证据出自我手,蒲家是否涉案,我比谁都清楚。”
曹吉祥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半天才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潘筠皱眉:“陛下?”
曹吉祥连忙补充:“是先帝。”
潘筠:……
她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为了钱?”
曹吉祥顿了顿方点头道:“蒲家愿效忠皇帝,现在的平安客栈虽然是蒲家在经营,实际上,收益绝大部分归到了内务府。”
他低声道:“蒲家是很能赚钱的,而陛……先帝最缺的就是能赚钱、会赚钱的人。”
潘筠直起身子道:“当今陛下可不缺。”
曹吉祥笑道:“自然,当今有国师,国师的赚钱能力天下有目共睹,这才多久,不说倭国源源不断运送回来的白银,就泉州港半年的收益,便超过一府税收,将来,海贸赚的只会更多。”
“能得国师是陛下之幸,亦是大明之幸。”
潘筠扯了扯嘴角:“曹大人的情商越来越高了。”
曹吉祥虽未曾听过情商二字,却能瞬间领悟,他笑了笑,问道:“国师如此在意蒲家,莫非蒲家之前得罪了国师?”
潘筠:“我和我师侄们都在那条船队中,被人用大炮轰着,用刀剑砍杀,你说他们有没有得罪我?”
曹吉祥尴尬的一笑,劝慰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蒲家只是当中小小的一环,也是迫不得已,国师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何况,此事是先帝定的调子,当年的人和事都已封存,算是了结,当今敬仰爱重兄长,必不会翻出此案,让先帝再受非议。”
英宗的名声不好,他死得很及时,正是在朱祁钰最爱、最怜他的时候,所以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没有受到污染。
朱祁钰自然不会去翻这个案子玷污了英宗的名声。
不仅他,孙太后一系的人也会阻止,甚至朝中清流也不会支持潘筠翻案的。
潘筠略一思索便颔首道:“贫道知道了。”
见她面色平淡,不像是揪着不放的人,曹吉祥松了一口气。
妙真直到傍晚才回来,她通过下面的渠道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案发后,蒲敏到衙门自首,替蒲思顶罪。后来御史下来查案,说蒲敏是被人蒙蔽,将使团和白银船队认作海寇,算是过失罪。所以蒲家未被抄家,蒲思平安无事,蒲敏被流放江西赣州府的矿场挖矿。”
潘筠剧烈的咳嗽起来:“等一下,你说蒲敏被流放到哪儿?”
“江西,没错,就是我们老家。”
潘筠啧啧两声,问道:“真挖矿吗?”
“真挖矿,”妙真道:“蒲敏家中有一老娘和小妹,前年,他母亲病重,他小妹有自胎里带出来的病,本来他家境还可以,可以负担得起药,但去年年初开始,大夫给她们换了药方,一副药的价格翻了三倍,家中同时要负担两个病人就困难了。”
“蒲敏顶罪之后,他母亲和小妹都被接到了蒲思的宅子中妥善安置,每天吃的药都是最好的。”
潘筠目光微凝,问道:“那她们母女怎么样了?”
妙真道:“我去门口晃了一圈,这半个月来,没人见过她们。她们母女一般每隔两天都要出门逛街的。”
第947章
妙真看着沉思的潘筠,问道:“小师叔想用蒲敏?”
潘筠:“蒲思投靠的是先帝,若我没猜错,曹吉祥就是那个奉命盯着他的人,但市舶司事忙,蒲思又聪明狡诈,很显然,曹吉祥没盯住他。”
“海贸才起,蒲家的实力太雄厚,以蒲思的机敏,他再借着皇室的势,只怕没几年,泉州海贸就会以他为大。”潘筠沉声道:“我是想海贸兴盛,但不论哪行哪业,最忌讳垄断,尤其蒲氏还有前科。”
“蒲敏回来,要是和蒲思联手,岂不是助长蒲氏?”
“蒲敏和蒲思俩人虽同族,血缘关系却远了,蒲思并不会完全信任蒲敏,蒲敏……你猜,他家人病情有异,蒲思有没有告诉他?你明日查一下他母亲和妹妹的病情,妙和,你去查一下她们母女两个之前的脉案和用的药方。”
妙真妙和应下。
俩人修为更高了,查这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是妙真。
她换了一身衣裳,偷偷去了蒲家宅子一趟,暗中盯着蒲家母女半日便心中有数了。
“是蒲母病情恶化,蒲敏的妹妹蒲悦日夜在旁服侍,所以最近都没有出门。”妙真道:“照顾她们的仆人有四个,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对儿女,行止间很是恭敬,未见虐待。”
潘筠问:“以蒲敏原来的家境,他家里应该也有仆人或帮佣吧?”
“有,我和他们家原来的邻居打听了一下,之前在他们家帮佣的一对母女,在他们搬到蒲家老宅两个月后就辞工回家了。”
潘筠嘴角微翘:“再等一等妙和的消息吧。”
民间大夫给人看病很少会记录脉案,但会有药方留存。
妙和直接去找蒲敏家原先的大夫,展露本事后就在他家药铺里坐诊。
这个时代,大夫难得,女大夫更难得。
一个药铺里若有女大夫坐诊,那能招揽来很多女病人。
一时间,泉州城仁心堂内人流涌动,全是女子来看病,上至七十岁,下至五六岁的女幼童。
陶岩柏看得心热不已,也想去坐诊,结果人家大夫不聘他。
“人家是女大夫,女子就愿意找她看病,你是吗?”
陶岩柏连忙道:“我于妇科也有涉猎……”
“我难道少吗?但更多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妙龄女子,她们不愿意啊,要不是她说她能引来很多女病人,我才不花钱请人坐堂呢。”
仁心堂残忍的拒绝了陶岩柏,他就只能举着幡继续在大街小巷里做游医,偶尔走累了,又实在没病人,他就坐在仁心堂对面,眼巴巴的看着妙和面前排的长队。
潘筠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撑着下巴和他一起看。
陶岩柏道:“小师叔,这里和其他地方颇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这里要更开放一些,在别的地方,女子行医多受歧视,但妙和在这里却很受欢迎。”
潘筠扯了扯嘴角,可惜,这个风气未能在这里延续下去,而在两百年后,这里的女子会被压迫到极点,往后几百年,重男轻女的思想印在骨子里,烙在文化上,很难根除。
两百年后,正是盛清之时。
潘筠眼中犹如黑墨一般,道:“泉州人擅经营,商人重利,女子只要有本事,便能在这里有地位。妙和可以给药铺带来更多的生意,所以她会被雇佣,她的医术只要好,就能受尊敬。”
“海边的渔女也甚是能干,她们赶海、下海、纺织,付出和赚取的并不比男子少,所以她们能当一半的家,”潘筠道:“我听说海边的渔女还能杀海寇,保护家人和财产,为此在头上戴三条簪,是为簪刀。”
“所以说,女子不会比男子差,只要这世界给她们机会,她们能赚取跟男子一样的钱财,拥有一样的地位。”
陶岩柏目光闪亮的盯着药铺里的妙和看,狠狠点头道:“我觉得妙和以后比我强。”
潘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看你最近修为停滞不前,可是修炼上有问题?”
陶岩柏摇头:“只是到关卡了,我丹田里的元力足够了,心里却没有突破的感觉,我觉得是感悟不够,妙和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近来只日常修炼,其余时间都拿来看病,钻研医术。”
毕竟,他们是道医,修习的是医术,而且……
陶岩柏不好意思的笑:“小师叔,我和妙和不像你,你通过打架、入世可顿悟,妙真则是通过观人、观星便有所得,我和妙和都没有你们的天赋,我们就只能不断的给人看病,积累,最后若还不行,就只能炼药吃药,强行突破了。”
潘筠:“你们再突破便到第五时了吧?”
陶岩柏点头。
潘筠垂眸:“之前让你们去倭国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