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洪武时期,良户并不觉得这些负担重,因为,洪武养兵可自给自足。
这也是屯田制的初衷。
老朱特别豪情的宣告,吾养兵百万,当不费百姓粒米。
先不说实际有没有做到,至少在初期,屯田制的确大大减轻百姓负担,百万军户基本上可以实行自给自足,战事为兵,农时耕地,闲时练兵。
但,洪武结束到今天也不过四十八年而已,这些军户已经沦为一些人的佃农长工,名为屯田,耕种的却是私田,而这些私田,本当属于官田,属于军田。
潘筠目光落在浑浊看不清底的沟渠上,轻声道:“浊水之下,蚂蟥还是太多了。”
老人家刚给潘筠指完哪片地属于哪位大人,是买,还是开垦出来的,刚坐下就听到这句话。
他也不确定潘筠这话是不是有深意,停顿了一下才道:“得等有本事的人把它们都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蚂蟥繁殖的再快,只要捞的速度够快,不断的捞,总能捞尽。”
潘筠嘴角上翘,颔首道:“老丈说的有道理。”
潘筠给他留下一张纸,纸上是王璁设在泉州府的杂货铺的地址:“你们可以把水蛭卖给这家店铺,要是嫌远,也可以找附近的药铺售卖。”
老人接过。
潘筠浅笑道:“你们要是懒怠动弹,就静等佳音,过段时间,应该会有人下来捞蚂蟥。”
老人默默地捏紧手中的纸,目送潘筠离开。
他们一路向北,路上有意无意的经过各驻地军队。
一般屯田就在驻军附近。
驻军位置是秘密,至少普通民众是不知道的,但潘筠身份摆在这里,只要到衙门问,县令总会说的。
就算不问,妙真卜算一番,也能从卦象上看出。
他们就专门走驻军的田屯,有时候明明不顺路,他们都要绕过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
皇帝把黄符册又给用完了,但这次皇帝没催她,因为他们还没回京,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的锦衣卫早把他们这一路的行踪和作为给飞鸽传回京城。
除非潘筠拿出三宝鼎飞,不然,锦衣卫能一直跟着他们。
皇帝身边也跟筛子似的,没过多久,朝中一些重要大臣都知道了,皇帝和国师下一步大概要动各地驻军。
文官们早看武将勋贵不顺眼,知道后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武将勋贵中也是一分为三,一派认为,国师这是受文臣挑拨,故意针对他们。
“谁不知道国师和于谦关系好,否则,道士做国师,怎么文臣们一声不吭,连个弹劾的都没有,合着,他们是一伙的!”
一派静默不言。
而另一派则道:“依律而行罢了,地方驻军若无违规之处,怕什么?”
一句话堵回去,没等第一派反驳,他们又冷冷地道:“去年跟瓦剌打的那一场为何憋屈?军政坏到了什么地步,再不出手整治,整个国家都要腐掉烂化了。”
“北地驻军吃空饷,一千人报一万人的饷,一旦有敌入侵,朝廷调人,你敢上书言说你只有一千人吗?不说,拿一千人去打一万人的仗,战死事小,丢土事大!”
“而江南、中原驻军,能按规练兵的又有多少?如今驻军都成了某些人的佃农、长工,别说上战场,只怕连枪和刀都没握过,去年大同守不住,瓦剌大军若大举南下,调动起来的兵能挡得住他们吗?”
“再不整顿,大明都要被你们蛀没了!”
石亨看着他们忿怒的样子,悄悄的离开队伍,一离开,脸色就阴沉下来。
他的部下围着他,有些惊慌:“将军,这可怎么办?武进伯和陈怀竟都赞成清算屯田。”
武进伯朱冕是勋贵,陈怀是武将,两边都有了代表。
石亨沉默片刻后冷笑:“若论侵吞国土,朱冕做的可不比我们少,他以为清退就完了?他手上的清退了,他的族人,他的部将也都清退了吗?”
“陈怀……”石亨顿了一下,“陈怀的确没干过这事,家里也管得很好,但我不信,他手下那么多部将,都能管得住。给我去找,就算这鸡蛋没缝,我也要苍蝇围着他转!”
等潘筠回到京城时,朝中暗流涌动,朱冕次子朱果被御史弹劾夜宿青楼,然后他不忿,埋伏在御史进宫上朝的路上,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陈怀长子陈辅则是在练习骑射时从马上摔下,差点被马踩踏。
陈怀大怒,连上三疏状告石亨及其部将,还牵出已经战死的前大同总兵郭登。
有些事,外人不知道,但他们在一个圈子里,谁是什么样的为人,谁不知道?
石亨和郭登联手贪污军饷、私役士兵,谁不知道啊?
朱冕不干净,所以他不敢吭声,但陈怀干净,他怕谁?
武将勋贵的贪污腐败一点也不比文官们少,也正是因为腐败严重,才造成边谋失策,以致去年亲征失败。
陈怀是痛定思痛,加上,他答应过已逝的英国公,大明军政,是要整改了。
朱冕在最开始提过后就沉默了下去,让陈怀气愤不已,想到英国公去年的嘱托,他只能写信给远在大同的邝埜,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邝埜虽是文官,却是前兵部尚书,此时又镇守大同,自他镇守大同之后,他就开始出手整顿大同军务。
拨乱反正,不仅收回大量被侵占的屯田,还把很多被私役的士兵、流放犯给要回来,各司其职,该练兵的练兵,该过自己日子的过自己的。
同时,还清退了大量空饷,让朝廷的欠债减少了很大一部分,户部投桃报李,今年春夏两季各付了两个月军饷,只拖欠一月。
邝埜隔空支持陈怀。
身为现兵部尚书于谦,态度更是强硬,恨不得从北到南将所有驻军都厘清,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挑选了几个重要地区。
他相信,只要厘清这几个地区,再推广下去,全国的军政便可焕然一新。
第958章 两极分化
潘筠回到京城时,正是他们争得最激烈的时候。
潘筠都没去见父兄,直接带着三个师侄进宫,住进钦天监里。
她前脚进宫,后脚就出现在皇帝面前。
朱祁钰有些着急,见她慢悠悠的喝茶,就急忙问道:“国师,这样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潘筠道:“让他们吵吧,论吵架,武将怎么可能吵得过文官?”
朱祁钰:“但武将会造反。”
“大同兵马在邝埜手中,陛下手握禁军,陈怀没有把柄,王骥忠心耿耿,井源如今在军中也颇有影响力,杨洪嘛……他好名,且有脑子,石亨说不动他。”
朱祁钰慢慢坐下:“那……”
潘筠道:“陛下,武将勋贵的贪腐,并不只武将勋贵内部,他们多与当地士绅豪族联合,而当地士绅豪族又与文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真清查,他们一个都逃不掉,此时他们不言,不过是觉得陛下做不到深究罢了。”
朱祁钰想到去年亲征的惨败,脸色铁青:“大明的军政的确要改革了。”
潘筠目光微闪,道:“但改革是不能一蹴而就的,须得先小范围试点。”
朱祁钰:“好比凤阳宗室改革?”
潘筠点头:“一地成功,才能推广到多地,多地若也能成功,方可推广至全国。虽然慢了一点,却稳妥。”
朱祁钰:“国师觉得从哪一地开始合适?”
潘筠:“改革的话,就从泉州府开始吧,但军队腐败问题,的确应该全国清查了,哪怕一些地方查不到根本,也要打草惊蛇,把能抢回来的食物抢回来,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动手,给军户们喘息之机。”
潘筠细细地说起她这一路上路过的几个驻军的屯田情况,道:“很多孩子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是军户,却不知道军户是在为朝廷、为陛下效命,只当是为了给某个大人耕田种地。”
这和只知某某,不知皇帝有什么区别?
愣是哪一个皇帝听了脸都得黑。
朱祁钰气得原地转圈圈,道:“皇兄早想整顿军中,但他要倚靠勋贵武将对抗文官,所以迟迟不动手,且勋贵们居功自傲,与部将联系紧密,很难开展,朕只怕步皇兄后尘,最后不了了之。”
潘筠垂眸略一沉思,抬头道:“亲征一战,勋贵武将损失惨重,对战死的勋贵武将可既往不咎,只要其家人主动清退侵占的军田,陛下再约见其子、其孙,加以安抚恩赏,有他们开路,其他人就好办了。”
朱祁钰微愣:“他们可以吗?”
潘筠点头肯定道:“可以!”
她意味深长的道:“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在墨水池里打滚,身上的黑墨洗不干净,但他们却都还稚嫩,青年人,胸中自有一股意气,还没那种污糟事。”
她说的是成国公朱勇之子朱仪,朱勇活着的时候亦劣迹斑斑。
因为他管的是京营,是随驾的重要武将之一,但他误入瓦剌包围圈,又指挥失当,即便战死,孙太后亦恼恨不已,不仅孙太后,朱祁钰也恨他。
觉得他无能,丧师辱国,所以此前许多武将战死都得加谥和祭葬,只有他和王振没有。
哦,他还是王振一系的人。
所以朱勇死后,其子朱仪一直不能袭爵,也求告无门。
潘筠道:“贫道今日入宫,正巧在皇城门口看见了他,贫道技痒,就顺势给他相面。”
朱祁钰闻言眼睛一亮,问道:“怎么样?”
“比其父廉静持重,不过……”
朱祁钰见她说到一半就沉吟不语,不由身体前倾:“不过什么?”
潘筠微微一笑:“不过他虽是武勋出身,却羸弱,且无守防之才,在武功上比他父亲差得很远。”
朱祁钰闻言皱眉:“羸弱,那就是没有进攻之力,又无守防之才,这样的武勋要用在什么地方?”
潘筠:“可以用做文官治理地方,也可以放在少争斗,多民生的岗位上,若用作武将,也可以放在久安之地,他必能管理好驻军和地方的关系。”
“而且……”潘筠顿了顿道:“他在当下就是最好的刀子。”
朱祁钰目光微闪。
他没有再问下去,潘筠回钦天监休息。
她旅途一个多月,也是很累的。
且政务这种事,作为道士还是不要过多参与,她只是代替皇帝巡视民间,给他说了一些民间的见闻罢了。
皇帝因此发火要管理军政,关她什么事?
潘筠挑起官场的惊涛骇浪,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每天修炼、去工部,忙得是不亦乐乎。
而皇帝召见了朱仪。
朱仪离开之后,皇帝便恢复了朱勇的爵位,并重立朱仪为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