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出门,带着一串好奇的孩子在马车上翻找,不一会儿翻出一条腊肉。
她道:“菜还是要有肉才好吃。”
大家看到她手里的肉,齐齐咽了一下口水。
潘筠又跟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布袋里摸出十二个鸡蛋来:“但白水煮肉没滋味,还是加一些鸡蛋吧,只是可惜没有青菜。”
一个女孩立即站出来道:“我家有菘菜!”
潘筠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
女孩撒腿就往自家的菜园跑:“我去给你摘!”
她摘来一颗大菘菜,是真的很大,比潘筠的脑袋还大。
把最外面的两张叶子撕了,其余的掰开清洗,也不切,直接手撕成一块一块的。
旁边妙真已经用刀把腊肉切成了薄片。
潘筠扫了一眼道:“可惜没有姜和蒜苗。”
孩子们正围着妙真看切肉,但耳朵却竖着,闻言,其中一个道:“我家有姜!二勇,你家不是种了很多蒜?”
“是,但我奶奶不给拔,谁拔就骂谁。”
“你拔的,你奶奶一定不骂,快回去拔一颗来,不然肉就不好吃了。”
二勇咽了咽口水,见小伙伴跑了,便也跟着跑。
不一会儿,姜和蒜苗也有了。
架起的锅水烧开了,潘筠丢下姜片,把切好的肉都丢了进去,煮了好一会儿,香气和油水出来,她就慢慢的往里打鸡蛋,打完以后道:“哎呀,我们忘记带盐了。”
八岁的男孩立即进厨房拿出来一小撮盐巴,放在掌心里,走到锅边就往里倒。
潘筠摇头道:“不够。”
男孩为难起来,道:“再多,我娘回来就知道了。”
其他还没来得及出力的小伙伴纷纷举手道:“我家也有。”
他们各自跑回家去,也学着男孩的样子倒了一点在掌心,都只有一小撮,回到院子就一起往锅里倒。
潘筠看得笑眯眯地,点头道:“这就够了。”
她一边轻轻地翻动锅里的鸡蛋,一边问:“你们拿盐不会被大人发现吧?”
小孩们都拍着胸脯表示不会,“只拿一小撮,我娘就是知道了,肯定以为我们拿去沾果子吃了,不会知道我们拿来给你的。”
潘筠满意的点头,问道:“盐很难买吗?”
“可难了,大人一次只给我们买一小罐。”
潘筠:“大人是谁?”
“大人就是大人,是我们的主子,”一个男孩道:“等我们大了,我们也是大人的兵,要给大人种地。”
潘筠:“你们爹娘都是给大人种地的吗?”
“是啊,我爷爷和太爷爷也是给大人种地的。”
香气越发浓郁,一旁大锅里的米饭也溢出香气,妙和掀开锅盖来回搅拌,在米水渐渐浓缩后将木柴抽出,只用余炭焖着米饭。
潘筠一直看着米锅的情况,见状才丢下蒜苗,过了一会儿才把旁边撕开的菘菜都丢进锅里。
但因为锅有点小,没丢完。
潘筠也不勉强,翻了一下菜,等菘菜煮熟出水,再翻动一下,将底下的肉和鸡蛋都翻起来,而后又一叹:“哎呀,我们没有碗筷啊。”
孩子们兴奋的蹦起来,七嘴八舌的道:“我家有,我家有。”
潘筠就笑着请他们帮忙拿四副碗筷,温声道:“你们也出了东西和出了力,这些饭菜有你们的功劳,不知你们可愿意与我们一同用食?”
孩子们高兴的答应,跑回家里拿碗筷。
潘筠将火撤到一边,米饭的锅盖也掀开了,妙和给他们一人盛了满满的一碗白米饭,等大家都盛了饭围在菜锅前面,却没人先动筷子,而是齐齐看向潘筠。
潘筠笑着夹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嗯,很好吃,大家开吃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动起手来。
大的照顾小的,就算是才两岁的,碗里也被哥哥姐姐们夹了肉和鸡蛋,用手吃得津津有味。
第956章 军户
白米饭和肉都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鸡蛋倒是时不时就能吃到,但像这样和肉煮在一起的,几乎没有过。
哪怕潘筠厨艺很一般,油盐足够,又有肉又有蛋的情况下,也做不出孬菜来,反正小孩子们觉得,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菜了。
一大锅饭,一大锅菜,潘筠四人只吃了七分饱,剩下的八个孩子是每个都吃得肚子滚圆。
吃太饱了,不能动弹,只能半仰着消食,
潘筠也跟着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顺便说说话。
一顿美味的饱饭下来,孩子们把他们当做了自己人,潘筠提起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他们都是军户,驻军大营离这里四十多里,但军属分布在周边,外面的土地都是“大人”们的,他们住在此处就是为了给大人们种田。
潘筠问道:“你们既然是军户,屯田应该是为驻军所屯,怎么是给‘大人’们种地?”
别看这问题深奥,孩子们小,可孩子们不笨。
大人们总觉得他们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说话总不避着他们,实际上,他们即便听不懂,也会记住,甚至会以其为常事,以为这是理应之事。
比如,现在那八岁的大孩子就道:“我们没有田屯,大人出身高贵,又有钱,就花钱买了好多地给我们种。我爹说了,给谁种地不是种,日子一样的过。”
潘筠就问道:“你家种了多少亩地,每年收获多少粮食?”
“不知道收获多少,但种了十二亩田,十八亩旱地,啥都种。”
潘筠:“那么多地,家里有耕牛吗?”
“我家和他家共用一头牛,是大人给的。”小男孩指着其中一个小女孩,骄傲的道:“因为我家种的地多,还种得好。”
潘筠温和的看着他:“种这么多地,你爷爷和父亲、叔叔岂不是要每天都去地里干活?”
“是啊,每天都去,不认真种地的话,我们就没饭吃了,我们家就算是二月和三月,每天也能吃两顿呢,一顿干的!”小男孩提起这一点尤为骄傲,一旁的孩子们也都羡慕的看着他。
潘筠一一记下,在大人们回来前,他们把锅碗瓢盆都清洗干净收好,院子也都打扫干净。
看时间,等他们回来,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干脆告别孩子们,驾上马车出行,直接到地里去找家长们说话。
路两边都是稻田,远远望去,人在田间低头弯腰,就好像一片绿中的一个灰点,很不起眼。
可就是这一个个灰点,将绿色扶起,让田间的绿井然有序起来。
走了一段,四人在路下方一块田里看见了一家人,这是至今为止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家人。
潘筠示意陶岩柏停下车,她走到田边冲他们叫了一声:“老丈,晚辈想问个路。”
田里的老人弯腰抬头,眯眼看了她一会儿,一片光晕中,终于看清楚人,他这才在田里洗了洗手,一手捂住后腰,一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来。
因为弯腰太久,他一时不能直起,但他还是半弯着腰朝她走去。
田里的水放出去不少,此时田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水。
他穿过半块田走来,近前才看清潘筠,见她是个女娃,就抬头朝路上看去,看到牵马的是个少年,虽然年纪也不大,好歹是个男人,就放下心来:“小娘子要去哪里?风灾才过去,外头有很多受灾的流民,不免有人落草为寇,出门可要小心些啊。”
潘筠道:“是,我们想去京城投亲,中间走了一段小道,再回到官道上,不知方向还对不对,所以想问问老丈。”
老人走上田埂,又踏进田埂旁的沟渠里洗掉脚上的污泥,随手拍晕扒拉在小腿上的蚂蟥,这才直起腰来道:“去京城,就顺着这条官道一直往下走,再走七八里有岔道,一条继续向前,一条则向北,哦,就是向右的那条,你们就转向右行,一直走就是了。”
潘筠看到掉下去的蚂蟥在地上翻滚,不等它腾挪着身子滚进沟渠里,就被老人拿起石头砸成两截。
潘筠见他就不管了,眉头微跳,道:“蚂蟥生命力很强,就算分成两截,一旦入水,就又成活了,即便会虚弱一段时间,不能吸食人血,但一段时间后,一段长出头,一段长出尾,就变成了两条蚂蟥。”
老人就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蚂蟥,顺手把它砸烂,不在意的道:“砸死这一条,田和沟渠里还有无数条,蚂蟥是杀不尽的,所以我不爱费力去碾死它。”
但碾死也没啥,多费一番手上的功夫罢了。
潘筠:“我听说蚂蟥最惧怕阳光,只要让它远离水,丢到太阳下暴晒,一日就能晒成蚂蟥干,还能做药材呢。”
老人微愣,不明白她怎么大谈特谈起蚂蟥来了,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小娘子想收购蚂蟥?”
潘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老人家要是愿意捕捉晾晒,我愿意高价收购。”
老人就认真的想起来,他知道有个水池子,泥水浑浊,但因为那一片水少,地势又低,所以四方之水都汇聚在那一处。
每次去那一片劳作,牛只能在那里饮水和洗澡去暑,以至于池子里的蚂蟥特别多。
不仅多,还狠毒。
家里正缺钱,去捞一把蚂蟥也未尝不可。
老人立即走到路边的草上,一边用草擦脚,一边问:“小娘子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这蚂蟥要怎么收?”
潘筠道:“我家有好几个大夫,四处给人看病,所以也买药材,蚂蟥入药叫水蛭,可破血逐淤,因为药材贵重,一两的收购价是二百文。”
老人声音都破了:“多少?”
潘筠含笑道:“二百文一两,品质若好,我们还可以再涨价,在药铺,品质最高的水蛭,一两可卖二百七十文。”
老人再去看那被他碾碎的蚂蟥就心痛不已,这可是钱啊。
因为潘筠给他提供了一条生财之道,老人也不急着走了,就坐在草地上跟她聊天。
潘筠问道:“风灾如此严重,朝廷减免了赋税,补贴可能弥补损失?”
老人:“我们是军户,不在其列,那跟我们没关系。”
第957章 厘清军政
大明实行屯兵制,军户世袭,所以不需要像良户一样缴纳田赋。
在赋税方面,军户和匠户都有豁免权,但是,这不代表他们的日子就好过。
因为军户不缴纳田赋,而每州每府每年要上缴的赋税基本固定,所以普通民户的承担就会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