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却眼睛晶亮,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陛下是对自己没信心吗?”
朱祁钰抬头看向她。
潘筠坚定的看着他道:“我相信,陛下一定可以,君主有德,便可聚有德之士,君主贤明,便能聚有才、有志之臣,而陛下有德贤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朱祁钰攥紧了拳头,目光闪亮。
和另一个时空不一样,朱祁钰在这里正义且正统。
朱祁镇在他登基之前死了,朱祁钰的继位是力挽狂澜,是忍辱负重,是孝悌两全;
而在另一个时空,朱祁钰因为嫉妒和害怕刻薄对待皇兄,引发了朝臣和世人对朱祁钰品德的质疑;
而部分人的争权夺利推动了事情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所以他想做的许多事都很难推广。
但在这里,只要朱祁钰能够保持现在的志气和清醒,他身边聚集而来的,一定是贤能之臣多过奸佞。
胡濙知道这一点,于谦也明白,不管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潘筠,新贵于谦,旧臣胡濙,大家都在推着皇帝往一个方向走,只要他不主动转向,他就会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朱祁钰一锤定音,同意了奏疏上所言。
和于谦等人一样,他选择不公开,而是锁起来,时不时的拿出来一观。
第二天,陈循才上书户部和工部合作,百官还在懵逼中呢,皇帝就同意了他的请求。
户部和工部都没意见,内阁也没反对,余下的官员虽然懵逼,但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下朝就围住胡澄和陈循,你们这是闹啥咧?
胡澄和陈循统一口径道:“国库缺钱,只能如此做,不然兵部要发展水军,还想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海军来;工部不仅想疏通黄河,还想疏通淮河和大运河;礼部想广开社学,以实现所有适龄儿童都免费入学;你们吏部呢,每年的外察花费多少?光是每年的封赠花费就不少;更不要说我们户部,你知道大明现在实际多少人口,实际多少耕地吗?”
“保报里,里报县,县报州府,府再上报到我户部,要经过五道,实际上层层盘剥,你们以为只有钱会被盘剥吗?”陈循道:“错!人和土地是最先被盘剥的!”
第977章
“而我们不能拿不到真实的数据,不仅仅是因为层层盘剥,更是因为我们无力清查。”陈循道:“人不说,光是每次下乡的纸张笔墨花费,你们知道有多少?”
“于阁老总说大明官吏冗员,他没说错,在中层和上层,的确是冗员严重,这事你们问吏部尚书!”
在人群之外站着竖起耳朵听的曹鼐没想到火能烧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好气的道:“问我?我才当吏部尚书多久?”
他顿了顿,还是道:“不过陈尚书说的不错,基层官吏不足,但中层和上层又冗员严重。”
陈循摊手道:“连记录人口、田亩的纸张都不够,很多贫困县,为了节省纸张笔墨的花费,会两年、三年都不下乡记录,每年就估摸着往上报,州府不查,我们户部稽查不到就让他们混过去了,查到异常就得派人下去稽查,出一趟公差的花费是多少?”
“这不仅是户部的问题,也是吏部的问题,”都察院的一个御史沉声道:“考核官员是吏部的事。”
“不管哪一部,要做事就免不了要花钱,而现在国库空虚,所以于阁老才想清丈田地,整顿吏治,将隐田查出,增加田赋,”陈循道:“但要做这么多事,只靠清丈土地是不够的,而且,今年查,一下一上也需要时间,我和工部尚书一商量,因国师力持工部,近来工部研究出了不少好器物,这些器物可以用起来为国创收。”
胡澄趁机点头道:“我们工部出技术,户部经营,不正是三赢吗?”
百官:“三赢?”
胡澄:“工部的技术用起来,国库增收,天下百姓得益。”
胡濙摸着胡子笑道:“依户部尚书方才所言,那不是三赢,而是七赢了,哈哈哈哈——”
众人一想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一出宫,脸上真正带笑意的,最起码少了一半。
“真这么好?户部和工部这么干,不会是想联手侵吞国财吧?”
“那你们都察院可要盯紧了。”
“我听说,昨日国师请了几位尚书在工部见面,避着陛下,这不是结党营私吗?”
“嘘——快别说了,陛下现在对国师言听计从。”
“你们别胡说,我看国师一心炼器,很少参与政务。”
大家一看是王竑,立即不吭声了。
王竑蹙眉:“你们怎么不说了?”
“和你一个傻子说不起来,国师若真的不参与国事,怎么会把几位尚书聚在一起说话?”
“快别吵了,你们就不好奇,工部的新器物是什么?他们要怎么赚钱,预估能赚多少钱?”
“对啊,陈尚书的奏疏中都没说呀!”
“陛下竟然也没问……”
尽管百官惊疑不定,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还是开始了。
二三月的时候,于谦上书撤掉了好几个收税点,为此,还裁了一批税点相关的冗员。
现在户部和工部要合作,需要人手。
胡澄牢牢记下了潘筠的计划表,又根据她拿来的图纸和几个心腹大匠研究过后决定,他们可以从钢铁厂和纺织厂开始。
陈循惊讶:“两个?”
“对,两个,”胡澄道:“依照国师的划分,一个是重工业,一个是轻工业。”
“为什么要做纺织作坊?你们工部不是在各地开了分部,还将新的纺机和织机图纸公布了吗?”陈循道:“我看民间的纺织作坊就够用了,加上你们工部在江南辖治的织造局,完全没必要再在这方面与民争利。”
胡澄道:“此纺织厂的主要目的不是纺织,而是研究和制造纺织机。”
胡澄早想这么干了,他道:“城郊的那个试验场还是太小了,而且乱七八糟什么都堆在那里,既然户部要进来,这些就该分门别类的归纳好。”
“纺织厂,除了做纺机织机外,还可以做一些相关的机器研究和制造,从今以后,天下的织机和纺机都可以从此厂订购出货。”
陈循:“那你们工部在各地的分部……”
胡澄不在意的挥手道:“作用不一样,你以为我们公开的图纸是最先进的吗?”
他道:“现在民间公布出来的新型机子是第一代,皇后在城郊的那个纺织作坊一开始用的就是第一代,现在增加的机器已经用到第三代了,而我们工部现在做出来的是第五代,其纺织的数量和质量都比第四代要高出一成二,甚至第五代的织机还能织出简单的提花。”
陈循张大了嘴巴看他,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把最新出来的公布?”
胡澄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们工匠时时都能创新改进吗?现在做出来就一股脑的公布,过段时间我们要是做不出更新的来怎么办?”
陈循无言的看着他:“没想到你们工部还有这样的心机。”
“别说得好像你们户部很单纯一样,你们平时压各部的申请银子时是怎么想的?”
陈循不语。
胡澄道:“而且,技术更新换代太快未必是好事。”
陈循:“嗯?”
“试想,你是东家,你才花大价钱买了十台新的纺机,结果女工们才熟练用上,更新一代的出来了,价格还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陈循:“我会想,向我推荐此织机的是不是在耍我。”
“不错,人心不平就会出事,”胡澄道:“而且新机器出来也要试验,这都需要时间。”
“之前,我们只能在郊外的试验场试,工部花钱买丝、买麻,试验出来的线可以拿去织布,但试验出来的布呢?”胡澄道:“全部被当做损耗处理掉了。”
因为潘筠对纺织机感兴趣,去年到今年,纺织机的技术革新是最快的,造成公布的布料损耗也是最大的。
胡澄就撩起官袍,让陈循看他里面的裤子:“看,损耗的布料做的。”
他又扒拉了一下衣领内的衣服:“损耗的布料,还有这鞋子,也是损耗的布料。”
他叹息道:“现在我们工部上至我这个尚书,下至工匠学徒,从里到外,穿的都是损耗布料。”
陈循:“……你是在炫耀?”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这些损耗,本来是可以有机会变成钱的。”
这就是他要开纺织厂的原因。
而且,这项技术是成熟的,建成速度一定在钢铁厂之上。
第978章
陈循被说服了,当即拉着他去选址。
先选纺织厂的地址。
纺织厂要分为两部份,一部分是研究、制造纺机和织机,一部分则是纺线织布。
布料还罢,织机和纺机却需要大运力,所以放在京城不合适。
俩人一合计,觉得天津卫更合适。
一来,天津卫距离京城不远,二来,天津卫有港口。
现在海禁一消,就算是内销的产品也可以通过海运运抵。
至于钢铁厂……
说真的,京城附近都不太适合,更适合的还是铁矿丰富的山东、江西和福建一带。
俩人在钢铁厂的选址上争持不下,因为图纸都是潘筠给的,俩人就去问潘筠的意见,当然,为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他们是请皇帝去请人,当着皇帝的面问的。
“国师计划之初,可有打算将这钢铁厂放在何处?”
潘筠:“你们刚才说铁矿哪儿比较丰富?”
胡澄道:“目前官营铁矿主要在山东、江西、福建和云南一带,当然京城周遭也有,在静海那头,只是产量不高。”
潘筠道:“若论我大明铁矿最丰之处,莫过于辽东都司。”
皇帝和于谦等人一惊,陈循直接坐直了身体:“哪儿?”
潘筠:“辽东啊,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一起看向工部尚书胡澄。
胡澄脸色沉凝,在众人的注视下冷汗微冒:“工部未曾探得那边的铁矿情况。”
潘筠幽幽地道:“不仅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也有大量铁矿,还有煤矿和铜矿。”
于谦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陛下对其他番邦和羁縻州皆是恩威并施,对去年还犯下大错,有与瓦剌勾结嫌疑的女真部族却是恩大于危,还特意派使团队过去安抚。
这是名为安抚,实为巡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