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既如此,对奴儿干都司就不能像宣宗和先帝时那么放任了,陛下,臣请派人去巡视辽东都司,整顿辽东卫所,改换边策。”
朱祁钰皱眉问:“何人合适呢?”
于谦沉思,大同一带边策失误,辽东一带的情况只会更坏,所以去辽东的人,地位要高,能力要够,手段也要足够强硬,否则,治不住他们,在朝中,也难有支撑。
于谦思考半晌,提议道:“臣觉得王骥将军合适。”
“王老将军六十八岁了。”
于谦:“陛下可问他,廉颇是否老矣。”
他顿了顿,看向潘筠:“或许,问国师,国师会相面之道,应该看得出来吧?”
潘筠笑道:“我看王骥将军健康得很,三碗饭尚且不够。”
这是举荐之意。
朱祁钰就思考起来。
王骥去年还带着大军在麓川挡住西南的叛军和缅甸的侵扰呢。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武将,新帝登基之后,朝中更受重用的是跟着新帝在大同共同抵御过瓦剌的于谦、陈怀和邝埜等人。
他这大半年基本赋闲,别说军中的事务,就连朝中的事都很少会问到他。
王骥知道,这里面不止是新帝先帝的事,还有,他与潘筠有怨。
士绅官员勾结东南海寇走私一事,王骥族中有人参与,不论他是否知情,落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包庇族人,甚至主导这一切的人。
而他的族侄也在去年的海寇勾结案中被杀,在朝臣们眼中,他和潘筠、薛韶就是仇敌。
潘筠是新帝眼前的大红人,即便她不针对他,朝中也多的是人为了讨好她而排挤打击他。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王振同党这个罪名。
麓川之战,明面上看,就是王振一直在支持他,朝中文臣一直竭力反对麓川之战,他能连打三次,全靠抱王振大腿。
所以王振一死,他这个余党,也当和王振一同消失。
而他一直无事,只是边沿化,还是因为去年先帝北伐时,西南动乱,缅甸躁动,而他和沐府压住了西南动乱,没有让战争扩大,也没有让西南失去控制。
可他有预感,再边沿化下去,他一定会被清算。
若不能破局,定会滑向深渊。
前朝的教训还少吗?
王骥是一员老将了,且他也是文官出身,他很稳得住,几个部将和儿子都有些着急,他却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急,一旦急了,就会出错。
处于他这个位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景泰元年八月十四,一队内侍带着锦衣卫捧着一堆东西前往靖远伯府。
是皇帝赏赐给靖远伯王骥的中秋节礼。
王骥深受感动,接过东西后立即进宫谢恩。
待王骥出宫,新的圣旨也下了,皇帝命王骥巡视辽东,整顿军务。
朝中无人知道,这次王骥的巡视队伍中还有一个工部官员和一个国子监生。
一个擅于勘测矿产,另一个则是对地质学很感兴趣,在国子监时就曾助翰林院修撰过相关书籍。
除此外,道录司也派了一个人跟随,那是个道士出身的九品小吏,同样精通矿藏。
王骥在家里过了中秋,八月十六一早便带队伍出城。
他的儿子也跟随左右,他的马越过两辆马车,跑到最前面和王骥并驾齐驱,问道:“父亲,他们说,这一次是于谦和国师一同举荐,于大人是您旧部,他举荐还情有可原,国师为何要向陛下举荐您?”
王骥:“因为我对国家有用。”
“可是我们家和她不是有旧怨。”
王骥瞥了他一眼后道:“先帝在时,朝堂正是因为有尔等这样公私不分的人才变得乌烟瘴气。”
他儿子一脑门的黑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骥握紧手中缰绳,沉声道:“传令下去,此去只为国,谁若敢徇私枉法,本将必以军纪惩处!”
“是,父亲。”
“你叫我什么?”
“父亲?”
王骥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儿子看,他儿子福至心灵,改口道:“将军!”
王骥面无表情道:“在军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
“是,将军!”
王瑛觉得,不仅朝堂变了,他父亲也变了,变得他都看不懂了。
王骥巡视辽东时,钢铁厂的地址最后也定下了,就在密云山一带。
潘筠说那里有铁矿。
工部派人过去勘探,几天后果然挖出了铁矿。
于是,他们便圈了密云山一带的荒地,打算在那里开官营铁窑场。
再在附近选址建立钢铁厂。
消息一出,密云县和丰宁县县令闻风而动,官司先是打到顺天府,然后一路打到了皇帝面前。
当然,是隔空用奏疏对轰。
一个说,密云县距离京师更近,且条件更好,此钢铁厂就应该建在密云县这边;
另一个则说,密云山在丰宁这头,铁矿也在这头,为免交通破费,省力省钱,钢铁厂就应该放在丰宁县。
虽然两县县令并不知道户部和工部要合办的钢铁厂主要是干什么的。
但一句,收益归国库,他们就知道,这是个赚钱的作坊。
既然赚钱,那就可能有益于当地的经济。
他们怎能不为本县争取?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就把陈循和胡澄找来,问道:“你们说,这厂建在何处?”
胡澄道:“陛下,我不会徇私某人,会派人下去仔细勘探,要建厂,交通、水和人缺一不可,您告诉他们,再吵也没用。”
陈循心里是有偏向的,但不好明说,尤其胡澄已经先表态了,他便道:“与其在这吵,不如让他们做好些,只要条件符合,工部自会考量。”
皇帝就让秉笔太监这么回。
两位县令一看朱批,立即回去围着密云山一带修路搞乡村建设去,务必要让工部的官员下来勘探时选择自己。
潘筠不管这些俗务,她给了图纸,就只做技术顾问,然后就撒开手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她先偷偷回家跟父兄过了个中秋节,然后恩科乡试就放榜了。
师侄四人难得出宫一趟看热闹。
挤在一众学子身边,听着他们谈论国事。
潘筠听到,除了谈论这次的试题,大家更多的是讨论这次的清丈土地之策,还有整顿军务。
乡试,各地的学子需要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当初潘岳考取举人,也是回常州府考的。
因为是恩科,来得及赶回北直隶考乡试的秀才比往届要少一些,可也正是因为恩科,自圣旨颁布后,提前到京城等候第二年会试考试的举人不少。
全是历届落榜的举人。
这些人同样关注今年恩科的乡试题目,想要凭此推断出朝廷和考官们的倾向。
论完题目,自然就要论国事。
“我看,明年很有可能要考边谋边策。”
“这一点我赞同,听说,陛下还派了王骥将军巡视辽东,陛下寿辰之后已经派了一支使团前往奴儿干都司,可见朝廷对边关之看重。”
“再不看重,鞑子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已经骑到头上了,别忘了先帝是怎么遇难的。”
“嘘,你不要命了,此事不能提!”
“有什么不能提的,此等奇耻大辱,就是要提,还要大提特提,方能激励我等奋勇向前,将来为国报仇,为先帝报仇!”
“哼,我大明兵强马壮,而今瓦剌内乱,要报仇,难道现在不能报吗?现在不报,我看是有些人不想报仇,或者说不敢报仇!”
第979章
“啐,你在此隐晦谁?谁不敢报仇?陛下和先帝兄弟情深,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只是国库空虚,军中问题不少,这才忍辱负重,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不敢报仇了?”
“话别说的这么好听,皇家之争,谁也不知其中真相,什么国库空虚,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这等升斗小民,朝廷每年征这么重的税,怎么可能国库空虚?”
“此话有理,去年,我们乡便加了两重税,这若是还国库空虚,那就要想想税银都去哪儿了。”
“你们是哪儿?”
“江西吉安。”
“我们山东莱州也加了两重税。”
“是吧,大家都加税了,并不是我一家之言。”
“要我说,所谓清丈土地,也是为国增收,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不如不清。”
“只怕苦的不是老百姓,而是一些贪官污吏和鱼肉乡里的士绅吧?”
一人冷笑道:“愚蠢,你当真以为清丈土地就能增加国库收入,减轻百姓负担了?只怕清丈出来的田地全是最贫苦的那些人的。”
潘筠不由看过去,问坐在隔壁桌的书生:“这人是谁?”
“你不认得他?他是浙江淳安的商辂啊,他是宣德十年乡试第一,一直游学读书,没想到他今年会来参加恩科。”
“不少人下注,说他会是恩科会元。”
“此时下定论为时过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