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挑眉:“六月还能补种?”
“家里当时也觉得不成,但我爷爷说,不试过怎么知道?谁知道竟然就成了,不仅成,这一茬晚稻的收成比半个月前收的还要好。”
潘筠惊喜不已:“你爷爷敢想敢试,不错!”
春莲听见她夸,也高兴起来,道:“我爷爷说,此事最应该感谢钦天监和国师。”
“哦?”
“钦天监五月就说今年会有大风,国师派人广而告之,我爷爷想到去年的大风,就提前留了一小块地育苗,一直不动它。”
“大风的时候,田里的稻子大多倒伏,但那块稻苗因为足够厚,倒没影响,我们把田里倒伏翻根,活不了的稻子拔了,插上稻苗,没想到它真的站住了,不仅如此,它还长得特别快。”
春莲比划了一下,道:“插下去的时候这么长,半个月就抽穗,然后灌浆,我奶奶都说是老天爷保佑。”
潘筠喃喃:“这是肥够足,加上阳光充足,所以生长速度便快了。”
“我爷爷也这么说,还说我们的苗育得够长,这是第一次育苗这么长后才插下去的。”
潘筠问:“村里这么种的人多吗?”
“不多,当初我爷爷种的时候,只有五家跟着这么种,不过我想,今年我家种成了,明年这么种的人家应该会很多。”
春莲道:“只要以后钦天监都给我们报天气,我们就提前准备着。”
潘筠笑问:“那要是钦天监报错了呢?”
她道:“天象瞬息万变,就算是神仙都难算准,何况是钦天监呢?”
“算错了就算错了,一块苗田,也就一两斤的谷种,我们每年留种的时候多留一些就是了,也不费什么的。”
潘筠微微颔首,顺口问道:“遇到了天灾,要是不算晚稻,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还行吧,”春莲道:“朝廷免了一半的田税和一半的丁税,我们家日子还不错,这不,自新粮下来,我们家就连着吃白米饭,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春望凑过来盯着肉看,补充道:“就像过年一样。”
春莲把切好的肉端起来,另一只手戳了一下他脑门,“一边去,成天想着过年。”
“过年有什么不好?过年有肉吃。”
姐弟俩进厨房,一人烧火,一人炒菜。
俩人之前就是在做饭和做菜,灶台上已经放了两个菜,一个是炒白菜,一个是冬瓜炖豆腐。
潘筠拿了肉来,春莲就又切了一大块冬瓜和排骨炖上,再用青菜炒肉,两个菜瞬间变成了四个菜。
春莲想了想,将小锅里的米饭都盛到大盆里,重新又淘了两碗米蒸起来。
今晚有这么好的菜,他们肯定会多吃饭,得多蒸一些才好,且有客人在呢……
春莲一回头见潘筠站在门边看,就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做很多菜,只会煮和炒。”
而且,只会放油和盐。
潘筠笑道:“这就已经很好了。”
看上去比她强。
春望一脸骄傲的补充道:“我姐姐会织布!等到冬天,她就去顾家织坊里做织娘,比厨子赚的还多!”
“姐,你不会做饭不要紧,我会做,以后你赚钱买肉,我就给你做饭吃。”
“去去去,爷爷说了,明年开春送你去学堂,你少琢磨厨房里的事。”
姐弟俩正说的热闹,门外传来响声,一个浑厚又爽朗的声音响起:“春莲,有客人来,快多蒸两碗米饭,春望呢,快去把房梁上挂的腊肉叉下来……咦,院子里这马是谁的?”
潘筠从厨房里探出头去看,一眼就看到跟在老人身后进来的薛韶主仆。
潘筠立时站直,走出厨房。
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扫,她抬手冲老人家行礼:“老丈,在下潘筠,投亲路过,想借住一晚。”
第981章 不回头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默契地作揖行礼,只当不认识。
喜金站在旁边眼珠子一转,默默地没吭声。
春望跑出来汇报潘筠的来历。
老人很好客,很快接受家里又多了一个客人,蹲在一边用洗菜的水洗手洗脚。
薛韶和喜金手上和脚上也都是泥土,老人招呼俩人过去洗手洗脚。
潘筠这才知道,薛韶他们下午就到了,在田边和老人一家说话,顺手就脱了鞋子下地帮忙收割稻谷,这一忙就忙到了这会儿。
所以,老人很喜欢薛韶。
读书人、尊老、会割稻子,不嫌脏不嫌累的,老人看着薛韶的眼睛几乎闪着星星。
潘筠撑着下巴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很快就摸清楚了他们的情况。
薛韶,多半是为清丈土地而来。
想到她跟踪的那伙人的对话,原来他们的对手是薛韶啊~~
老人的儿子和儿媳挑着稻谷落在后面,迟了他们半刻钟回来。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春莲拿了一把火把出来,插在一面土墙上,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顺着亮光,潘筠看到了地上的六捆稻谷。
还不是很黄,叶片有些泛青,她上前按了按谷粒,还算是饱满,松了一口气。
老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笑道:“小娘子也担心这谷粒不饱满吧?”
潘筠笑道:“是有此担心,毕竟时间不充裕,可现在看,叶片虽不够金黄,谷粒却是饱满的。”
老人笑得一脸褶子:“我都剥过了,要是不熟,即便焦心,我也不舍得收割的。”
收割稻谷也是一项技术活,不能太晚,也不能太早。
太晚,谷子熟透,一动谷粒就往下落,收割之后还要捆绑搬运,一旦太熟,谷粒自动脱落,就很难捡起来;
太早,浆未尽,不够饱满,晒干后重量骤减,脱壳之后更是不用说,有的米粒可能在脱壳的时候成了米浆,煮出来的米饭也不好吃。
老人蹲在一旁剥开米粒给潘筠看:“看,已经饱满了,不过,再多放几日,口感会更好。”
“既如此,为何急着收割?”
老人就指了指天道:“重阳将至,要整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了,过了重阳天就冷了,小麦出苗也需要时间,收得太晚,地没有休息,怕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他眉头紧皱,叹息一声:“这地也跟人一样,一直劳作,力气消失得快,也老得快。”
潘筠就问:“家中有几亩地?不能轮种吗?”
老人道:“小娘子说的轮种,那是大地主家才能做的,贫寒之家只有这几亩地,一年两种尚且不够温饱,更不要说轮种了。”
他们家有五亩田,三亩半的旱地。
其中一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这几年才开荒出来的。
老人说起这事就一脸骄傲,道:“那边本来是一片烂泥堆,臭烘烘的,大家都不乐意过去,但我看水下的地是灰黑色的,我就知道是肥地,当即就决定把它开出来种田。”
潘筠咋舌:“老人家胆子也是大,就不怕遇到沼气?”
“什么气?”
潘筠:“一种因为草木腐朽而产生的臭气,这沼气吸多了会中毒,会令人窒息而死。”
老人一愣,半晌没说话。
老人的儿子闻言直起身来,转过来看了看父亲,沉默一瞬后问道:“爹,所以你之前难受是因为中毒了?”
老人嘟囔:“我又没吃没喝的,怎么会中毒?”
潘筠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问:“老丈当时是不是头痛、头晕、恶心、乏力?”
“是是是,”老人儿子立即道:“他还吐了了呢。”
老人警告的叫了他一声:“大全!”
大全不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问:“小娘子,你看我爹现在还中毒吗?能不能治啊?”
“轻度中毒,一般到了开阔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解,不过我还是给你看看吧。”潘筠抓过他的手给他把脉。
父子俩愣愣地看她:“小娘子还会看病?”
潘筠笑道:“在下正是一个游医。”
父子俩眼睛更亮:“原来是大夫!”
潘筠给老人家看了一下,对方身体还不错,但潘筠也没放开他的手,一边摸着脉一边给他们科普:“这沼气不仅会让人中毒,甚至死亡,还尤忌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也有可能引起熊熊大火,甚至是爆炸。”
大全连连点头:“对对,所以我爹一把火把那片烂泥滩给烧了,火还飘到了空中,可怕得很。”
潘筠停顿许久后道:“你们也可怕得很。”
薛韶拢手站在一旁笑道:“我去过,那片烂泥滩形成的时间还不长,只有一掌左右的深度,是因为从上而下的水流排不出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泥潭,偏巧那里植物茂盛,而距离那里不远有一大片旱地,另一边是一个大池塘。”
“浇灌自有大池塘,这一边又全是荒地,他们拔出来的草就顺手都丢到了那里,久而久之,草木腐朽,直接把低洼处原来生长茂盛的草木全部毒死,倒形成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毒泥潭。”
因为臭,也只能拿来丢草,除了老人,还真没谁想过在那片毒泥潭的旁边开一块田。
老人:“开出来前,他们都笑我,我一开出来,他们都嫉妒起来,这两年,周围好一点的荒地都被村里人占了,大家多少都开了一点田地,这才平衡。”
薛韶顺势问:“这些田地可造册拿了地契?”
“报给了衙门就要纳税,那不行,”老人直接道:“我们都没报,自家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就行。”
薛韶:“没有地契,万一有纷争怎么办?”
“有各家的族长和里正呢,村里的老人也都明理,不是他们的,他们抢不去,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
潘筠扫了薛韶一眼后道:“我从泉州城出来时听人说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到时候清丈到这边查出来,不上契也得上契吧?”
老人不在意道:“有顾老爷在呢,不用怕。”
潘筠好奇的问:“顾老爷那么利害?”
“厉害!”老人骄傲的道:“顾老爷是大官,是我妹夫的堂弟,我家的地就是托我妹夫的福挂在了顾老爷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