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微微点头:“这样倒方便,不知道顾老爷在其中抽几成的租子?”
“不错,就抽一成。”
潘筠一听,惊叹道:“这样说来,顾老爷是个好人。”
老人肯定的点头,道:“顾老爷是个大好人,大善人,村里那条道,还有村东那座桥,都是顾家出钱修的,因有顾家庇护,这些年上面摊派下来的杂税和剿饷、练饷,我们都少交一半,村里那些姓顾的,跟顾老爷更亲近的,更是一文钱都不用交。”
老人说到这里,扭头叮嘱儿子:“大全,我们得记住顾老爷的好,等这晚稻打下来晾干,给顾老爷和顾公子送一小袋去,让他们也尝尝这晚稻和一般的稻有啥区别。”
大全一口应下。
老人说起顾家来滔滔不绝,薛韶在田间地头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潘筠只是抛出一个引子,他就叽里呱啦全说了,而且越说分享欲越强。
吃饭时没停,吃完饭也没停。
直到春莲帮他们铺好床铺,催促爷爷去洗澡睡觉,老人这才意犹未尽的起身。
站起来还不舍得走,回头和薛韶潘筠道:“顾公子和你们差不多大,也甚是厉害,他已考中举人,听说明年要进京考进士呢,官差要是来量我的地,我就再托我妹夫,把那一亩田两亩地挂在顾公子名下……”
他道:“顾老爷是好人,顾公子也是善人。”
潘筠和薛韶都没吭声,目送老人一边念叨,一边快乐的去洗澡。
顾老爷和顾少爷是好人吗?
对家乡和亲友来说,他们当然是,可在这一片天地之外,因为他们不缴和少缴赋税而不得不多缴的农民来说却不是。
薛韶道:“来前我查过,德化县在册的耕地有六万四千八百余亩,今年泉州给德化县的田税额度是三万一千三百五十石,这是定额,所以,这边少缴,德化县其他地方的人就要多缴。”
潘筠坐到小凳子上,拨了拨眼前的火堆,轻声道:“依太祖皇帝制定的税率,大明的赋税不算重,但七十多年下来,实际上的人口和田地都在增加,但账面上的人口和田地一点没加,历代皇帝和朝臣们都没想过为什么吗?”
薛韶垂眸,沉声道:“因为劳役太重,还因为额外加的杂税太多,太重。”
“大明要增加国税收入,就必须解决这几点,”潘筠道:“否则,即便工业能起步,也会被它拉垮,而且,工业的发展需要人,而这些人现在都不在册上,而是黑户,他们怎么可能出去干活,发展工业?”
薛韶微微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月亮被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的云不断卷着离开,月亮慢慢露出半边来,另一面天上的星星也多了几颗,却越发的闪亮。
薛韶喃喃道:“若是官绅一并纳粮,没有这等优惠之策,自然也就没了所谓的寄名。”
潘筠目光闪动,轻声问道:“那偏重的劳役呢?”
薛韶扭头看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盯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粮税既然和官绅一样了,劳役也当和他们一样,全部取消,或是全部纳入田亩之中,一并收取,没有了分别,自然就不会再出现隐田隐民的情况。”
薛韶原地转圈,许久后道:“要做成这件事可不容易,真做了,你我真的有可能会死,即便你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只怕也挡不住。”
潘筠轻笑道:“做都做了,岂有回头的道理?”
第982章
俩人对视许久,皆是灿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屋外便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潘筠刚运转一个周天,闻声收功睁开眼睛。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的春莲,轻轻掀开被子下地,踩着鞋子悄无声息的走到窗边往外看。
农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昨晚潘筠和春莲一起睡,薛韶和喜金睡春望的房间,春望和父母睡在了一起。
窗外,老人正佝偻着背抱了一捆稻草给院子里拴的三匹马散开,他羡慕的摸了摸马的脖子,就在角落里拿上镰刀出门。
他走后没多久,小夫妻俩也先后起床,一个扛着锄头出门,一个拿着镰刀去追公公。
潘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隔壁有动静传来,她才回身穿上衣服出门。
她特意换了箭袖,上衣下裤,很是利落。
薛韶也去了袍子,换上一身粗麻,同样上衣下裤,头发用布巾裹紧束着,做农夫打扮。
俩人同时打开门走出来,看了彼此一眼,不由一笑。
农家,就算是镰刀也没有多余的,好在今天大全没拿镰刀,而春莲也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镰刀。
俩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翻找出他们的镰刀便在黑暗中朝田野而去。
薛韶昨天在田里和老人一家干了半天,把这个村子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家的田在哪里。
他带着潘筠往那块田走。
黎明前的夜色很黑,黑得只能隐约看到身旁人的轮廓,可这个时间,天也亮得很快。
度过了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晨光乍现,天色见白,也就低头一瞬,再抬头时,眼前便如拨云雾,田野中朦朦胧胧的现出人来。
村里和老人一家一样补种秧苗的人家不多,但这个时候,田里也很多劳作的人。
他们拿着锄头,或是一人充当牛一样拉犁,一人扶犁,正在翻田。
潘筠脚步渐慢,薛韶停下来等她。
自出仕以来,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巡察,且巧了,还都是在江南及以南地区,对这些,他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每次再见,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他很高兴,农民们如此勤奋,也很伤心,他们需要这么的辛劳。
潘筠似乎才想起来:“你不是江南巡察御史吗?怎么泉州这块也是你巡视?”
薛韶:“去岁京中官员损失很大,都察院的御史在亲征中损失近半,人手不足,陛下便让我巡视江南时顺而往下,将东南一带包括广东都巡视一遍。”
潘筠挑眉:“一人巡视江南、东南和岭南半部,陛下就不怕你徇私枉法?”
薛韶:“我以为陛下只会担心我死于非命。”
潘筠哈哈大笑起来,却若有所思起来,皇帝对她的信任比她以为的还要高呀。
薛韶也道:“陛下信重,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他会这么相信、倚重潘筠,将来一旦反复,这些都可能成为罪状。
而薛韶就是罪状之一。
潘筠道:“优柔寡断非我之性,若改革成功,他不废改革之策,他要我死,我便死一个给他看看就是。”
薛韶眉眼微跳,不悦地瞪她,虽然知道她说的是假死,却还是道:“世有谶语,你还是谨慎些吧。”
薛韶顿了顿,道:“改革之策的结果如何,还要看继任者,若无承继之人,即便当下改革成功了,也不过昙花一现。”
潘筠目光微动:“杭妃已有孕五月,算时间,她来年二月左右会生产。”
薛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帝后感情甚笃,太子不应该出自汪皇后吗?”
潘筠平淡的道:“汪皇后无子。”
薛韶惊讶。
虽然朱见济比另一个时空的晚两年来到,但他还是来了,离宫之前,她在汪皇后那里见过杭妃,她这一胎是男孩,和另一个时空一样,是朱祁钰的长子。
不知道,这一世,朱祁钰会给他的长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但不管取什么名字,汪皇后命中注定只有两个女儿,便是她也不能改变。
而潘筠也无意插手这种事。
不过,朱见济……
潘筠沉思起来,得等他出生了才能看到他的面相,不知道这一世他还会不会早夭?
下一任皇帝得早早培养起来,可不能让他被人养坏了。
俩人很快走到田里,老人和儿媳一人占据一边在收割。
老人抬头看见他们,连忙阻止他们下田:“你们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们做这些事呢?”
潘筠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一会儿还要蹭老人家一顿早食吃呢。”
大全去锄田了,那是比较重的活。
潘筠和薛韶帮着割了一个多时辰,朝阳从山顶一点一点移动过来,巳时左右,阳光渐烈,他们也把稻子割完了。
秀娘腼腆的冲他们笑了笑,蹲下去将昨天割的稻谷绑了两捆,用棍子一插便成一担。
她蹲着起身,腰一酸,竟然没能起来。
潘筠看见,紧走两步上前接过:“我来吧。”
“不行,不行,让姑娘下田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怎么还能让你挑这个?”
潘筠笑道:“挑担对我来说反而比割稻谷还容易。”
她单手就将挑了两捆稻谷的挑担放到一旁,让她再捆三捆。
薛韶笑道:“嫂子就听她的吧,她会武功,力气大得很。”
秀娘:“那也是女孩子,要心疼的。”
潘筠笑了笑,挑着四捆稻谷,手上还拎了一捆,步履轻松的往家去。
老人和秀娘都张大了嘴巴,连忙拎着镰刀在后面追。
俩人竟然没追上。
老人只能放慢脚步,等薛韶追上来后感叹道:“这年轻后生好生厉害啊。”
薛韶笑了笑。
老人扭头问道:“公子和小娘子是不是旧识啊?”
薛韶微愣,问道:“老丈为何如此问?”
老人笑了笑道:“昨晚我便觉得两位认识,但你们不说,我便只当不知,但今早你们两个过来,我看你们关系也不像是不好的样子。”
薛韶笑了笑道:“是认识。”
老人没有继续问,只是一脸了然的笑了笑。
潘筠先他们一步回到,却没想到院子里有客人。
她推开院门,将手上和肩膀上挑的稻谷放下,挑眉看向站在院子里的青年。
青年也惊讶的看她,这不是昨天跟在他们马车后面,骑马摔下来的小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