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钱,大明需要钱,需要不加税于百姓,甚至要在减轻百姓的负担上收回大量的钱,那你说,钱该从哪里来?”
顾青晏目光闪动,一直浑噩的脑子终于开窍,沉声道:“从官绅上来,从拥有最多田地、资源的勋贵、皇室中来,还可以从商人身上来。”
薛韶欣慰的看他,颔首道:“不错。”
顾青晏咽了咽口水,看看薛韶,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潘筠,轻声问道:“你们不怕死吗?”
薛韶:“人终有一死。”
潘筠:“我觉得我不会死。”
顾青晏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问道:“潘姑娘莫非是道士?”
潘筠横了他一眼道:“不是。”
顾青晏喃喃:“道士最会骗人了,嘴里都没一句实话的,看来你是了。”
潘筠惊异不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扭头和薛韶道:“你行啊,他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太开窍,但在某些方面很开窍啊。”
薛韶微微点头,问顾青晏:“顾公子对刑狱感兴趣吗?”
顾青晏:“你怎么知道我对刑狱感兴趣?”
他眼睛微亮,有些激动的问道:“薛大人是要为我介绍薛少卿吗?”
薛韶道:“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信,待你去京城,可以拿着信去找我叔父,我觉得我叔父应该会很喜欢你。”
顾青晏兴奋不已,拉着薛韶就往后走:“走走走,我们回去,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午食,国……潘道长,哦不,潘姑娘,你也别急着走,一并留下用午饭吧,我请你们吃本地的特色美食,我家厨子的鱼做得特别好吃。”
顾家的厨子做鱼的确很好吃,此时又是秋末,正是鱼最肥的时候,不管是蒸还是红烧,都美味得很。
厨子知道少爷要请客,当即来了一桌全鱼宴,吃得潘筠开心不已,也就不介意顾青晏之前的蠢笨了。
顾青晏得了薛韶的信,认真地和薛韶道:“我认真想了想,觉得你的主意不错,薛兄,你等我考取功名,待此策献上,我定在朝中助你一臂之力。”
他道:“此法一出,我顾家也就不用操心收寄一事了,其实都纳田税没什么不好的,于我顾家来说只是少一些钱,但每年能免去许多人情往来的应付,心情都好了许多。”
潘筠取笑道:“你们是收寄方,不都是别人捧着地契来求你们收寄吗?人情往来的是他们吧?”
顾青晏苦笑:“哪有那么简单,家中只我和父亲有功名,额度只有那么些,谁家的收,收多少,谁家的不收,要怎么回绝,一桩一件都要处理好。既不能得罪小人,我也不想拒绝君子,唉,心累得很,我觉得应付一次,比我做十篇策论还要难。”
潘筠见了感叹道:“若是天下官绅都和你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薛韶笑道:“顾公子不爱财。”
潘筠就发弘愿:“要是天下的官绅都和顾公子一样不爱财就好了。”
蹲在一旁认真吃鱼的潘小黑喵的一声抬起头来,鄙视地看了潘筠一眼:【你搁这许愿呢?】
潘筠横了它一眼:【吃你的鱼吧。】
这一顿全鱼宴,三人一猫吃的都非常开心。
潘小黑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顾青晏,让顾青晏脊背发麻。
传说国师有一只通灵的黑猫,极为厉害,这只猫现在这么看着他,不会是他有什么问题吧?
潘筠将潘小黑从肩膀上拎下来抱进怀里,警告道:【人家给你鱼吃,你别把人家吓坏了。】
【都怪你,平时都在外面瞎传。】
顾青晏身上那股寒劲消失了,他连忙和薛韶保证:“待衙役上门来,我一定如实将收寄的田地还给各家。”
薛韶点头,代朝廷谢过他的通情达理,并保证衙门不会追究顾家的责任。
实际上,每次清丈土地,除了恶意抵抗的士绅外,衙门基本不会秋后算账,因为涉及的人太多,太严格,反而会生乱。
治理地方是一门学问,真正有智慧和能力的县令不会过于严苛。
顾青晏将人送到大门,迟疑了一下后道:“我听村里的几位老人说,上次来的衙役,没能拿到名册和地契单子,便随意点了几个地方,回头要清丈。”
薛韶问:“那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顾青晏道:“点出来的地方都是近两年村民们开垦出来的荒地,按规定,头三年不用缴纳田税,但我听村里老人的意思,衙役们似乎要把那些田地都当做熟地记录,有可能让他们补缴去年和今年的田税。”
薛韶眉头微皱,知道衙役这是不想得罪顾家和被顾家庇护的人家,所以就拿开垦的地应付上级。
若不是顾青晏主动提及,这事还真有可能被糊弄过去。
薛韶道:“此事我知道了,多谢顾公子提醒。”
顾青晏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要归还地契,而后等待官府清丈土地,顾家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多了。”
这算什么,这次只是清丈土地,还没清查人口呢。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水也要一口一口喝,此事急不得。
薛韶安慰了一番顾青晏,叫上潘筠一同离开。
顾青晏站在路边目送俩人走远。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顾青晏身后,沉声问道:“少爷,真的要把地契归还吗?”
“大势如此,”顾青晏平静地道:“顺势而为方能长久。”
而且,薛韶的确点醒了他,他一直苦恼痛苦的根源有了解决之法,难道不值得努力一把吗?
第985章
薛韶打算去一趟县衙,他会一路南下巡察,再一路北上江南。
“昨夜忘了问你,你怎会在此处?”
潘筠:“我在京中待得无聊,修为两月未有进益,所以我出来历练,体验民生,找一山灵水秀之地闭关。”
“你不是修的功德吗?”
她把先帝遗体夺回之后,功德暴涨,后来亲征结束回京,又暴涨一次,当上国师之后,灵境连破两重封印,之后功德蓝条就变得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点,而进度是一整根手指,还是最长的那根。
这意味着她十余年来努力积存的功德值在下一重封印面前,只值一个指甲盖。
但连破两重封印之后,灵境已是大不一样,她有预感,再破一重,她便可触摸到身魂分离的奥秘,魂离体而不灭,这不就是半永生了吗?
而这么大量的功德,只能来自于民。
薛韶见她不答,也不强制要答案,顺势邀请道:“既然是体验民生,你可要与我一起?”
潘筠想了想后点头:“也好。”
俩人一起回到徐家,叫上喜金便和徐家告辞。
徐老丈唏嘘不已:“不知道你是上头来的大人,真是怠慢了。”
薛韶抱歉道:“老丈不怪晚辈隐瞒身份就好。”
徐老丈一脸迟疑,把人送到路口,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新开荒的那几块地是不是要补税啊?”
“按律,不当补税,今年还可免税一年,明年才开始缴纳正税。”
徐老丈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什么,心又提起来,他小声问道:“那,那我们寄在顾家的田地……”
“顾家会把地契还给你们,明日或者后日,衙门会派人来登记,你们不能再将田地寄在顾家门下了。”
徐老丈苦着一张脸,想骂人,但薛韶又是个好人,从昨天到现在,他这么大一个官能陪着他下田割稻子,可见还是个好官,他骂不出口,反而有点心虚。
可想到之后负担骤然重了这么多,又心痛不已。
徐老丈叹气的目送他们三人上马离开。
薛韶带着他们直接往县衙去。
他已经到过一次县衙,用半天的时间将他们户房这两年缴的田税,以及田地造册扫了一遍。
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自修炼之后,武功没涨多少,倒是这个本事更精进了,一眼扫过去便可把内容记在脑海中。
潘筠很羡慕他这个技能。
薛韶苦笑道:“很痛苦。”
潘筠“嗯”的一声,疑惑的看向他。
薛韶道:“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会很痛苦。”
一旁的喜金立即道:“潘道……姑娘,您不是会医术吗?要不给我家少爷看看,他现在一天就睡两个时辰,夜里总是睡不着。”
潘筠上下打量他:“我看你精神很好,不像是失眠的人。”
薛韶笑道:“我睡不着,或是醒早了便打坐修炼,有时即便不修炼,只是静静地调息,身体也能恢复。”
潘筠一听便挥手道:“那没事了,身体垮不了。”
“只是很久没有睡饱的感觉了,说起来还挺惋惜。”
潘筠想了想后道:“你这样的,我倒是可以扎针试一试,你是因为记住的东西太多,大脑太活跃,所以睡不着。”
“安眠针吗?”薛韶道:“我给自己扎过,一开始有效,现在已经无效。”
也是狠人啊,自己给自己扎针睡觉。
潘筠想了想后道:“还有一个办法。”
她抬起自己的手掌,狠狠向下一劈道:“你让我把你敲晕。”
薛韶转身就走:“快走吧,见完县令我们就启程,要巡察的地方很多,不能在此处久留。”
潘筠扯着马跟上,叫道:“薛大人,我陪你巡察地方,你得包交通费吧?”
薛韶瞥了一眼她座下打三鞭子才慢悠悠挪动起来的驽马,问道:“想让我给你租马?”
“租什么马呀,买一匹吧。”
薛韶:……
喜金立即瞪眼道:“潘姑娘,你知道一匹马多贵吗?我们的马都是和驿站租的。”
“原来是官马,那给我也租一匹吧。”
薛韶有官职,又是巡察御史,出门在外,只要是进官驿,那就是吃住不要钱,马还能换着租,说是租,其实并不需要付钱,只要拿着官印和文书就可以租到马,等到下一个驿站,还可以换马。
当然,不换也可以。
薛韶和喜金的这两匹马是在南京时和官驿租的,很好,所以他们一路都没换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