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对大明的马制也感兴趣,问道:“是个官都可以在官驿租到马吗?”
薛韶:“一般的官还真不行,除了巡察御史外,也就五军都督府、北镇抚司和地方驻军传递紧急军情时可以向官驿租马。”
潘筠这才点头:“也是,要是谁都能租到马,那官驿的马早被人分割干净了。”
薛韶并不能去官驿中给潘筠租马,作为巡察御史,他只有一个护卫的名额可以租到马。
所以他去牛市给潘筠买了一匹好马,把身上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潘筠将驽马卖了,顺手把钱丢给喜金,让他负责一路上的饮食住宿。
喜金陪着潘筠去逛街,买路上要用的干粮和药材,薛韶则自己去县衙。
潘筠只对民生感兴趣,对救人做好事一类可以拿功德的事也感兴趣,对对接官员这类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喜金也没有。
薛韶就自己去了。
他向县令点出,有的县,有的人想以荒代熟,拿数据糊弄朝廷。
薛韶道:“清丈土地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又不增加百姓负担,若有人胆敢以荒代熟,将田亩数量强加于普通百姓身上,本官一旦查出,决不轻饶。”
县令冷汗淋漓,连忙躬身应是。
也是神了,在薛韶进来前,他的师爷刚给他提完这个方法,听他的意思,底下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都还没得及查实,薛韶怎么就知道了?
到底他是地头蛇,还是薛韶是?
怎么感觉他一个京城来的巡察御史比他这个经营四年的县令还熟悉这里?
薛韶不管他怎么想,警告完之后又给了一个甜枣:“本官见过顾青晏了,他愿意主动还田于民,你们明日带人去上册,记住,要秉公而行。”
县令连连应是。
顾家可是他们这个县最有名望的一个家族了,顾老爷在外面做知府,儿子年纪轻轻也考中举人,前途不可限量。
要是顾家带头归还收寄的田地,那接下来县里的工作就很好展开了呀。
县令眼睛闪闪发亮,终于觉得御史巡察到他们县不是坏事,这不,他一出门,政绩却是归属于他这个县令。
县令笑容满面的应下,薛韶走时,他恨不得让师爷去拿一托盘的银子给他做程仪。
不过他不敢。
薛韶可是巡察御史,就是来查贪的,且他在南边清廉刚直的名声太响亮了,他有心而无胆啊。
县令只能惋惜的把人送到县衙门口,一脸留恋的目送他离开。
待人一走远,脸上的留恋和惋惜收起,只余羡慕和嫉妒:“年纪轻轻,将来前途无量啊。”
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底下的头发日渐稀少,鬓间已见霜白。
他只怕一生都做不到薛韶那个位置上了。
县令摇着头转身回衙门,让人把衙里的官差都叫来。
不管是县丞、主簿、文书还是衙役,连扫院子的长工都被叫来,拿着扫帚站在最后一排听训。
县令完整的复述了薛韶的要求,板着脸道:“巡察御史虽已离开,却还能再掉头回来!他要是没来过,我等犯错,尚情有可原,但他来了,明明已经做下批示,我等却还是做错,那就是明知故犯,是罪大恶极!”
县令大声道:“本县年岁已高,是不奢望高升了,可要是谁让我连这个乌纱帽都戴不稳,我就先要他的命!听到了没有?”
“是!”众人高声应下,县令手一挥,大家这才四散开去。
师爷和县丞主簿见县令转身进大堂,立即追上去,凑近了小声问道:“县尊,真的照他说的做?”
县令横了他们一眼:“不然呢?”
“可……我们收的钱?”主簿小声道:“吴举人,麻老爷他们看都给了银子,说好了只是走个过场,顾家倒是没给钱,但顾家我们也惹不起啊。”
“薛大人已经做好顾家的工作,顾家会将收寄的田地如数归还,你们带人去造册就行。”
几人对视一眼。
县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低声警告道:“薛韶不是等闲之辈,顾家也不是会虚伪之徒,收起你们那些心思。”
几人沉默不语,县令道:“把那几个人的钱退回去。”
主簿:“这……大人,钱都收了,这样不好吧?”
县令瞥了他一眼道:“事没办成,你有脸留着?”
主簿一脸为难,红透了。
县令只当没看见。
县丞则是一口应下:“是要退回去,不然拿了钱,底下的人去做事束手束脚。”
“不错,”县令颔首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一文不少,全给我还回去!”
他扫了一眼主簿,警告道:“我们县离泉州城不远,如今泉州日新月异,薛御史走了肯定还会回来的,你们别给我惹祸,要把我脑袋上的乌纱帽弄没了,在薛御史下手前,我一定先下手办了你们!”
主簿无奈的和县丞等人一同应下。
等他们几人离开,县令就叮嘱师爷:“你给我盯紧一些。”
县令有些不满道:“以荒代熟的事薛御史一个外来的官都知道了,我却还不知道。”
师爷连忙道:“那薛御史精怪得很,不知他何时进的县城,离开县衙之后,我派人一路跟着他,结果还没出城,他又一闪眼不见了。”
“最神的是,我派了不少人在路口蹲守,结果,他每次都能避开我们的视线,他昨日前脚到的顾家村,我们的衙役是后脚离开的,而且西进东出,您说奇不奇?”
县令摸着胡子道:“传闻薛韶和国师关系极好,在民间时便是熟人,现在看来,他身上是有点子东西啊。对了,他出城了没有,往哪儿去了?”
师爷摇头道:“派去的人跟着他去了集市,看见他和他那个小厮碰面,好像还有一个少女随从,结果还没走出集市,一个晃神又不见了。”
县令冷汗直冒,怀疑道:“他不会压根就没走,而是躲在暗处等着抓我的把柄吧?”
“不,不至于吧,他要巡视的地方不少,浙江、南直隶和江西那边的情况不比我们严重?”
“尤其是浙江和江西,这两个地方,啧啧啧,大人,依我看,他不会在我们这里久留。”
县令鄙视的扫了他一眼道:“你以为闽越一地的问题少吗?”
“不过……”县令摸了摸胡子:“浙江和江西的确凶险,他能从闽越活着出去,却未必能活着走出浙江和江西。”
师爷眼睛晶亮:“那……”
“不行!”县令道:“他能不能活着我不知道,但我要是敢在他警告之后还干那些事,那他死前能拉我垫背,就跟我死之前一定能拉你们垫背一个道理!”
师爷:……
县令让夫人把前段时间收的钱交给师爷。
师爷叹息一声,带上钱找到其余几人,凑够了之后让人分别送还各家。
各家一看这阵势,瞬间心慌了。
更慌的是第二天,听说衙门的人去顾家庄清丈土地,顾家当即在村口摆开架势,把各家的寄存在他家的田地都还了回去。
朝廷开恩,寄存的田地,过往赋税既往不咎,但今年的田税必须要交!
顾家在一边交还地契,衙役在一边登记造册,登记好以后,还有官差去地里丈量土地。
这些年,有不少人家依仗着顾家存下了家底,再用这些家底买了地,或是在周围开荒。
这些地,也全都没有上册缴纳正税,甚至都没寄存在顾家名下,而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每年耕作,收获,却一点税不交。
这就是隐田。
而这一清丈,发现顾家的隐田更多。
这下连顾青晏都惊讶了,看着官差清丈出来的田亩数半天说不出话来:“不是说,所有的田地都归还了吗?多出来的这些是?”
老管家低头道:“是府里这十余年来陆续买和开荒的。”
第986章
顾家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家?
私下的隐田隐户只有更多,没有最多。
现今顾家十分配合清丈,不仅把收寄的田地都还给原主,还把这些年或买或开荒却未曾上册的土地也都上册做了地契,其他家心中忐忑,在里长带着衙役找上门时就犹犹豫豫,只能站在田边看着他们丈量大小。
眼见着衙役登记的数额越来越大,他们就忍不住给里长塞钱。
里长推回去,低声劝道:“不是我不肯帮,县尊都把收了的钱退回来了,可见此事不成,你们可别害我。”
“里长再替我们求情一次吧,这么搞,大家日子不要过啦。”
“怎么就过不了了,那些家中只有几亩地的,不照样过得好好的?”里长低声道:“你们也别太过分了,此乃陛下新政,县尊既然把钱退回来了,就说明这事不能干,干不了!”
“天高皇帝远,皇帝怕是连德化县在哪都不知道吧?莫不是县尊年纪大,胆子变小了?”
另一块地上的地主也凑上来,从另一边夹击里长,把一锭银子往他手里塞,低声道:“还请里长再替我们说说情,这等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县尊还要在我们县干好几年呢,难道余生要靠那点俸禄过日子?”
里长甩开俩人的手,恼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再闹你们来当这个里长!”
俩人沉默。
里长深吸一口气道:“皇帝虽远,但还有御史,有锦衣卫在呢!再说了,只是清丈土地,又没叫你们补缴田税,你们一个个,谁名下没个三五百亩的田?隐起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这都喊叫,外头那些只有两三亩地,却要负担双倍、三倍田税的贫农怎么办?他们还活不活了?”
“里长,这事也不止我们干,你家也有隐田呢,且你家有举人,可是收寄土地的,外头那些贫民多缴的田税也是缴你们家和顾家的,这因果我们可不背!”
“没错,我们不背!”
“不背就不背吧,”里长没好气的道:“我就一句话,这田,你们量也得量,不量也得量!还有,你们两家寄在我家名下的田,回头来拿地契。”
两家一噎。
但也不怂里长了。
他们讨好里长,不就是因为他们家出了一个举人,可以收寄田地免税吗?
要没了这个好处,谁懒得搭理他们呀?
三方不欢而散,而在德化县,这样的情况还不少。
德化县的清丈工作轰轰烈烈的开展,消息很快传到隔壁的永泰县,以及泉州城中。
县令之间也是有攀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