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量的屯田、官田和私田被侵占,一定要有人与他交易,还要帮他遮掩。
那些人想要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还有三个粮仓的粮食,是通过谁的手出去,又输送往哪里。
是直接在市场上换钱,还是有别的去处?
若能从这里顺藤摸瓜,摸到给冯鸿德做靠山的人就好了。
潮州千户这样的情况,广东都指挥使司若一点也不知道,那是谁在帮他遮掩,竟然能瞒得住都指挥使司;
若广东都指挥使司知道,他们又为何视而不见?冯鸿德是走了谁的路子?
五军都督府是否知道这些情况?
既然已经抓到尾巴,不如顺藤摸瓜,她倒要看看,底下的藤有多长,根系又有多发达。
她就算不拔,也要摸清楚。
而薛韶凭着举人的身份一跃成为冯鸿德的座上宾,并成为他最想要的赘婿,不仅带他参观了自家府上,还给他引荐了潮州府的林知府等一众官员。
一天之内,不仅别院里的其他赘婿候选人,就是城中的酒楼茶馆都知道了,冯千户有了满意的赘婿人选,就是前天在飘香楼诗会中一举夺魁的薛闻薛举人。
“这还比武招亲吗?那薛举人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上台还不得叫元直打死?”
元直是另一个赘婿的热门候选人,在薛韶出现之前,他是最有望赢得美人归的人,听说,冯小姐还暗中偷看过人呢。
冯家有传言,冯小姐对元直甚是满意。
赌坊之前给元直的赔率调到最低,但薛韶一出现,元直的赔率哐哐上升,也让之前买他赢的人心中惴惴不安,想退款都来不及,只能犹豫着是不是凑钱再押注一把薛韶。
“打是打不赢的,但元直能不能上台还不一定呢,冯千户要是看准了薛举人,自有办法让薛举人胜出。”
“不就是个举人吗?我看元直更好,冯千户是武将,就得选武功高的,将来才能培养儿子世袭职位不是?”
“短视了吧?就算是世袭,那孙子最多也就是个千户,再要往前一步得上战场拼战功,但上了战场拼的可就是真本事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相反,要是娶了薛举人,生几个聪慧的儿子,走科举之路,说不定能把整个冯家带出军籍,从此大道坦途,不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强?”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薛韶和林知府单独会面了。
林知府冷汗淋漓的站在薛韶面前。
薛韶翻了翻桌上的账目,看向候在一旁的锦衣卫:“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锦衣卫扫了一眼林知府后道:“林知府知道大人,为免他坏了您的计划,我等只能提前下手。”
林知府立即道:“薛大人,某并未向冯千户告密,刚才您也见到了,他还跟我推荐您,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他冷汗淋漓,结结巴巴的解释道:“这,这些东西,实在是迫不得已,某若不收,别说继续做这潮州府知府,只怕连活着辞官都做不到。”
薛韶合上册子,并未追究林知府的追责,而是问道:“区区一个千户,权责如此之大?”
林知府连忙告状:“像我这样的知府皆是外官,而冯鸿德军籍在此,世袭武职后也留任于此,中途虽到外地任职,却也是在广东和福建两地打转,不知为何,他兜兜转转又调回潮州府。”
林知府哀叹一声道:“本官上任时,他就已经是冯半城了,他是千户所千户,按说只管军务,但城中的士绅大商人都听他差遣,他只要一句话,我知府衙门连三成的税都收不上来,别说上交国库,连衙门自己都养不活。”
“若无俸禄,知府上下谁会做事?大人明鉴,某就算是再有本事,无米无钱,又奈之何?”林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去书架上翻出一本《论语》书来。
他当着薛韶和锦衣卫的面剥开书封,俩人材发现里面不是论语,而是一本账册。
林知府双手奉上,道:“大人请看,这是某多年来的记录,冯鸿德送来的东西,本官一文不敢截留,全部用于民。”
薛韶翻开。
林知府小心偷看薛韶的脸色,又连忙道:“某知道,军政分开,而御史很少、也很难巡察到军中事务,但某从三年前便匿名向都察院举报,广东都指挥使司下辖几个府的驻军有吃空饷,侵占屯田之举,其中潮州府便被某列在首位。”
薛韶:“匿名?”
林知府苦着脸道:“不匿名,某只怕不能活着见到大人了。”
薛韶合上手中的账册,问道:“可有御史来查?”
“有,三年来了三位御史,您是第四位,只是……”
薛韶直接问道:“他们是什么结果,可有查到什么?”
林知府垂眸道:“第一位邓御史,来了之后说潮州府无事,既是匿名举报,便知对方藏头露尾,多为私心诬告,因而不了了之;但之后不久又来了一位黄御史,他,他来了不过半个月,有一次出城查案时遇到打劫的山匪,被山匪所杀,冯千户为此带兵剿灭了那一伙土匪;去年年初,又来了一位郑御史,查了两个月走了,之后再没有消息传来。”
第997章 鸡犬要升天
薛韶眉头紧皱,看向锦衣卫。
锦衣卫:“……姓郑的现在好像是在诏狱,但他下狱是因为得罪先帝,是先帝和王……王振下令抓的,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并没有包庇冯鸿德。”
薛韶收回目光,对林知府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既然举报过他,手上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一点账册吧?”
当然不止,鉴于薛韶在江南鬼见愁的名声,林知府一个瞌盹都没打,欢快地把手里的筹码都交给了他。
薛韶收获颇丰,等潘筠辛辛苦苦跑外差回来,正要整理自己零散的收获时,薛韶已经把弹劾的折子写好,并附上不少证据,一式两份,一份交给驿站送到京城;
一份交给锦衣卫,由他们秘密送回京城。
锦衣卫有自己的途径,他们的速度会比官驿快。
而且锦衣卫的密折可直达皇帝面前,他给都察院的折子还要经过都察院和内阁。
锦衣卫很乐意帮忙递送折子,他们来得晚,很多调查都没赶上,几乎是捡现成的,薛韶愿意写折子带他们一笔,还把折子和证据一并交给他们,那这桩案子就有他们一半的功劳。
他们可不是国师,做好事不记功,在朝廷混的,谁不想要立功更进一步?
锦衣卫们催促信使快速送往京城,一定要赶在官驿之前送到。
潘筠一听说信送出去了,就拿着手上整理出来的东西问:“那我这些……”
薛韶接过,笑道:“那是给朝廷报备的,而这个,是法办他的。”
潘筠目光微闪:“我倒忘了,你是巡察御史,可直接办理此案,最后将人犯押回京师即可,但你现在只有这三五个锦衣卫,冯鸿德手握整个潮州卫,他要是顽抗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借兵,”薛韶道:“明日是比武招亲的日子,我们今晚就走。”
“去哪儿?”
“去借兵。”
潘筠在看热闹和好朋友之间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你一个人去能借到兵吗?”
薛韶静静地看她:“该查的不是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拿人问案,扯出暗中查不到的东西,你还要留在此处?”
潘筠摸了摸鼻子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武招亲呢。”
喜金:“少爷,我们自己去吧,在国师心里,看比武招亲比我们重要多了。”
“喜金你别挑拨离间,我哪有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两天我们的动作不小,尤其是薛韶,他出现又消失,我要是不留下看着,冯鸿德醒了怎么办?”
薛韶:“你与我一同走,他就不会醒。”
潘筠疑惑不解:“为什么?”
薛韶沉静地道:“他会以为我们私奔,绝不会想到我是薛韶。”
潘筠:……
薛韶催促她:“走不走?”
潘筠迟疑了一下,觉得不能太过重热闹轻友,于是问道:“你要和谁借兵?”
薛韶:“两手准备,你不是想知道曹荣能不能保吗?我去找他。”
“他要是不行呢?”
“广东布政使焦同,他是我叔祖父的学生,为我叔叔平反时,他曾上书为我叔父求情,为此不惜得罪王振,最重要的是,他来广东赴任不过三年,不论为公还是为私,我都有把握可以从他那里借到兵。”
潘筠叹息一声:“好吧,我随你同去。”
薛韶眼中闪过笑意,想了想道:“你要实在想看热闹,我们可以明日午后再走。”
潘筠歪头:“午后?”
“对,”薛韶垂眸道:“冯鸿德为了让我胜出,明日上午会先进行文考,午后才比武。”
潘筠上下打量他:“虽然我知道你武功不低,但你这文弱书生的外表,他怎么就确定文考之后你就能胜过武考?”
薛韶:“他另外安排了一人,随我一同过文考,他会在我之前上台比武,战至最后我再上场把他打败就行。”
潘筠:“……为了招你做赘婿,他也是够努力的。”
薛韶微笑:“还好,主要是举人的光环有点大。”
“可不止,我们少爷也长得好,而且是河东薛氏出身。”
潘筠:“河东薛氏做赘婿,他也信呀?”
“旁支嘛,我们少爷说了,家中还有長兄,亦是举人,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和人脉帮扶少爷,反正冯鸿德喜欢我们少爷,我们少爷说什么他都信。”
潘筠啧啧称奇,第二天包袱一收就高高兴兴地和薛韶去看热闹。
可能冯家在潮州城太引人瞩目,有关冯家的消息传播得特别快,小院的人都知道薛韶很受冯鸿德看重。
他今天一退房,房东就领着剩下的房客簇拥着他出门,一路从巷子送到大路上。
薛韶一脸窘迫,一推再推,众人材在街口停下脚步,依依不舍的叮嘱他:“薛举人,你发达了可不要忘了我们。”
“薛举人,要是打不过,你就念诗背文,武人嘴上说不喜欢文人,其实心里都爱得紧,只要冯半城喜欢你,娶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错,我就觉得你跟冯小姐很配,我今天早上起床时还听到了喜鹊叫,这是喜兆啊,你一定能赢!”
“薛举人,你先去比文试,等下午比武的时候我们去给你呐喊助威。”
“不错,不错,大家伙下午都把手头上的事情放一放,一定要去给薛举人助威。”
薛韶连忙摇手拒绝,但小院的短工杂工们已经兴奋起来,根本就不管薛韶,自己就决定好了下午要在哪里汇合,甚至还要想个响亮的口号。
薛韶:……
潘筠忍着笑捅了捅他:“看来薛举人很得民心啊,大家都恨不得你立刻做冯半城的赘婿。”
潘筠的话触动了大家的神经,热闹成一团的短工们立即转身重新围住薛韶,一再强调:“薛举人,你进了冯家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房东被挤在后面,不由感叹一声:“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啊。”
潘筠也被挤了出来,正好站在他身边,闻言问:“房东是其中一只吗?”
房东一脸严肃:“做鸡犬也没甚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