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沈叔康要安心读书时,新任广东都指挥使终于到潮州府了,按理,他应该先到广州府任职,然后再出来巡视潮州府。
但这位新指挥使似乎知道各府还在善后,尤其潮州府,因为情况复杂,涉及的年限长,所以速度要更缓慢。
于是他决定直接拿着官印在潮州府理事,从潮州府一路理到广州府,再南下。
薛韶此时也在潮州府,当即去见这位新指挥使,主要是把善后工作交接给他。
这位新指挥使也是个熟人,姓蒋,名贵。
但和以往粗心跋扈的形象不同,这次出现的蒋贵洗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竟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看到薛韶,他的目光立即看向他身后,发现只有抱着一堆公文册子的喜金,不由失望。
薛韶只当没看见,将东西交给他后道:“既然在这里遇上蒋大人,这些东西就在这里交给您。”
蒋贵翻了翻后问:“薛御史要走了?”
薛韶点头:“广东我已经全部巡视完,折子也已经递上,自然要走。”
蒋贵按下手中的册子:“据我所知,薛御史手上还有一批赃款不知去向,数额可不小啊。”
薛韶:“折子上亦已写明,不日国师会带回京城。”
“国师现在何处?我是新任指挥使,这事得通过我交接吧?”
薛韶想了想,册子上要是有蒋贵的签字盖章,的确更合理,于是道:“国师不喜热闹,躲在田间地头,蒋大人要见她,得去乡下军屯。”
蒋贵本来就要巡视军屯,闻言想也不想,直接起身:“走,现在就去,国师在哪个军屯?”
薛韶:……倒不用这么急吧?
不急不行啊。
潘筠来无影去无踪,她能飞,难道他也能飞吗?
不趁着现在能抓住她的行踪时见人,等人跑了,他上哪儿找她去?
而且,他也不能离开广东。
他可是知道的,前不久潘筠急匆匆飞回京城,他这指挥使的位置有一半是因为她才得到的;
而后,她又咻的一下飞了。
蒋贵等不及。
薛韶摇了摇头,还以为蒋贵稳重了一些,却还是那么急。
他还是将人带到军屯。
就在一片草地上,一个少年捧着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而潘筠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调息修炼。
几人刚从田埂下走上山坡,潘筠就睁开了眼睛。
潘小黑也从她衣摆下面钻出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们。
沈叔康不由回头看一眼潘筠,等她点头过后才离开。
蒋贵三步并作两步走,激动的上前,直接抱拳行礼:“国师。”
沈叔康溜到薛韶身边,问道:“薛大人,这人谁啊?”
“新广东都指挥使蒋贵将军。”
“正二品大员啊~~”沈叔康立即站直了。
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了。
潘筠指了旁边的石头道:“蒋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蒋贵没坐,只是一味的激动,他先是感谢了国师,正是因为有她和皇帝建议,皇帝才多问了几个人的意见。
然后王骥推荐了他,陈怀也推荐了他,于谦没反对,于是他就越过于谦先前提的几个人选一跃成为了新的广东都指挥使,一跳跳三级。
蒋贵很感激王骥,也感激陈怀,同样非常感激潘筠。
要不是她横插一手,他要做二品封疆大吏,估计还得十年后看机会。
潘筠:“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感谢我?”
蒋贵越发谦卑,躬身道:“除此外,下官还想和国师探讨一下广东驻军的发展规划……”
口头的感激只会让人尴尬,钱财,国师不缺,美色,国师不需要,长寿,虽是国师追求,但他在这方面没有长处……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承国师的意志,双方达成一致,让这方天空按照她设想的那样去发展。
这种意志的延续,政策的实施才是最高级的讨好和感激。
通常,只有子孙后代才会继承先祖意志。
蒋贵用一种感激和隐晦的孺慕目光盯着潘筠看,希望她能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
潘筠领悟到了,所以她笑了起来,对蒋贵更加和蔼可亲,指了指身旁的石头道:“坐下说。”
蒋贵这才半边屁股坐下。
潘筠直接问他:“蒋大人可看到薛御史的折子?”
“看过,”蒋贵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薛御史计划得很全面,他若不是文官,定可以做指挥使,安一方天地。”
潘筠道:“我与他同。”
潘筠道:“广东虽离京城很远,看上去偏远又穷困,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时的,尤其是在重开海贸,广州港重建之时。”
“广东驻军也不该只是镇守岭南的边军,更该将目光放到海上,”潘筠道:“海上大有所为,军户,亦大有所为。”
第1022章 同盟
蒋贵满眼钦佩的看着潘筠。
她所说的军户样子正是他设想过,却一直未能,也不可能实现的样子。
蒋贵亦是军户出身。
从小祖父和父亲就在他耳边念道,将来如何如何,说那都是太祖高皇帝时承诺过的。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和父亲皆是六岁进学,八岁开始习武,接触武器,等到十四岁便开始参加千户所的训练,等到十六岁,便可选择是入伍参军,还是继续读书科举,或是离家经商。
蒋贵是次子,他大哥是一定要入伍的。
他当时已决定要科举,谁知还没考出名堂来,他大哥就战死沙场。
他家因为都长得好,身强体壮、面目俊朗、又文武兼备,所以一直被选为守备军。
死了一个,就必须再选一个入伍。
蒋贵就只能放弃科举入伍参军。
蒋贵从不觉得这有问题,他家虽然一直入伍参军,却也享受了军人的优待。
没有赋税劳役,他吃的军饷,家人耕作的田地因为有他这个份额兵在,也不用缴纳军粮。
随着他步步高升,驻军千户所更不敢欺负蒋家了。
但其他家就没这么幸运了。
随着上峰吃空饷越来越多,普通士兵的军饷被压缩,而屯田的军户所要缴纳的军粮也要相应增加。
十年前,军中学堂的孩童入学年龄已经从六岁提高到七岁,而今,已经扩大到八岁。
十年前,从学堂毕业离开的平均年龄降低到十五岁,而今,平均年龄已经降到十四岁。
这意味着,二十年的时间,军户弟子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十年降低到了六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大老粗,只会战场冲杀,最多能领一万兵马作战,没有做大帅的潜质,更没有能管理地方军政的能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王振跋扈,清流霸道,他对军制有再多设想都只能憋着。
尤其是在他的上峰王骥态度暧昧,游走在王振、文官和武将三方之时。
可现在,潘筠出现了,更妙的是,他拿到了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蒋贵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王骥的能力,他难以把控住在三方游走的度,更没有平衡或与之战斗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选一方投靠。
从京城到广东,他想了一路,最后坚定的选择了潘筠。
这,也是和上峰王骥学习的。
武勋有能力,但现在的屯田制被压制,有些地方几乎要被打破,就是部分武勋、武将过贪所致。
蒋贵不是朱冕等人,心中明白,但因为好面,所以不肯承认,不敢明说。
若与武勋合作,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同流合污;
而与文官清流合作更不可能,文武之间天然有矛盾。
王骥还是进士出身呢,做武将之后依旧被清流们抓着抨击,恨不得将他诛九族才解恨,他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将,怎么可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不说清流们会把他拆骨入腹,只怕武将阵营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清楚的知道,他是武将,是军户,他天然和军户们利益一致,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不变;
蒋贵目光落在潘筠身上。
只有她是意外。
她似乎顶替了王振的位置,但她又不似王振弄权。
王骥能坚持打麓川之战,打出功成名就,不就是因为一直有王振的支持吗?
他一直在王骥身边,他知道得更深一些。
王骥看似依靠王振,实际上,他依靠的是王振身后的皇帝。
所以,王振出事之后,他受影响,但影响不大,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一路拼杀而来的战功。
他没有王骥游走三方的本事,他就选择一个投靠。
为将者,当忠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