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压在头上的曹荣等几座大山被掀翻,大家现在就可以犁地种植菜蔬。
种菜、种豆、种瓜,不仅自家可以吃,还可以拿去卖。
老朱不禁止军户子弟经商和科考,只要每一户军户有一个成丁入伍参军就行,其余人,可以选择耕种自家的屯田,也可以读书科举,还可以出去经商。
可以说,军户子弟反而相对自由。
民户经商多了会打上商的标签,工匠更苦,不能随便移动,还得年年服役。
要不是大明经常打仗,军户子弟得上战场,这真是最受欢迎的户籍了。
不过,新分到田地的军户们此时心里跟灌了蜜水一样甜丝丝的,恨不得当下就扛着长枪和刀剑上战场,为皇帝、为大明冲杀,根本不觉得身为军户要上战场不好。
焦同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复杂了:“我等努力多年都没达成的事,国师一出现便做到了。”
宋浩惊疑不定:“大人,那真是国师?”
“天下谁敢冒充国师?谁又敢假传圣旨?”焦同瞥了他一眼后道:“还是在你我和薛御史的面前。”
宋浩盯着台上的潘筠喃喃:“还真是国师?国师竟如此年轻……”
焦同盯着潘筠看,他曾见过潘筠一面,在京城的时候,却是匆匆一面。
当时潘筠在他眼里是,薛瑄案中的御史潘洪之女。
没想到,昔日京中为父为叔伸冤翻案的两个小苦瓜,今日一人成了国师,一人成了御史。
而昔日并肩而战的二人,今日还是并肩站在一处。
焦同对宋浩道:“不要再想曹荣的那笔赃款了,尽全力辅助薛韶善后吧。”
宋浩一惊:“大人,广州港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从广州城到广州港的官道要拓宽,初步估计还有一万三千两的缺口,更不要说广州市舶司就只买了砖头,这些花销……”
焦同打断他的话:“再想办法,这笔钱多半在国师身上,薛韶既然敢将它清楚的记在账册上,还让锦衣卫保管,可见他不是要和锦衣卫私吞这笔钱,而是要绕过我们的手送回国库,你觉得你能从皇帝手里和户部的口袋里掏出钱来?”
宋浩忍不住嘟囔:“曹荣是广东都指挥使,贪污巨大,这笔赃款明明也有广东百姓的血汗钱,安抚军户我没意见,余下的,怎么能全部收归国库?”
焦同蹙眉。
宋浩不肯放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广州府正是用钱的时候,除了广州港和各处官道,还有教育也要跟上。大人,朝廷正在开展蒙学普及,要大开社学,我们岭南的教育本就比不上江南和中原一带,再在社学上落后,以后怕是两榜中都没有我广东子弟的名字了。”
第1020章 善后(四)
焦同:“那你去找国师和薛韶要钱。”
宋浩:“……大人,我哪有那个面子,但您是薛教谕的弟子,是薛御史的师伯,您出面,薛御史怎么也要网开一面,手松一松。”
焦同横了他一眼后道:“他若是网开一面的人,我还用得着站在这里吗?”
宋浩不说话了。
潘筠出现后,广州府的善后工作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
而广州府之后,其余各府也纷纷以广州府为例,一直收在灵境里的赃款也终于有了用处。
潘筠按照薛韶的账单给各府送了一笔钱,保证善后工作可以有序进行。
最难做的其实是潮州府。
冯鸿德在潮州府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
年轻一代,自记事起就是冯半城,他们就是要给冯半城耕地、播种、收获;
冯半城是他们的东家,他们皆要仰仗冯家而活。
可现在冯半城倒了,来的官兵说,他们是军户,家中曾有良田,于是分了地,分了农具,一下从冯家佃农成了有田有地的军户。
一个商人忍不住讥诮道:“不过是从冯家的佃农变成大明的佃农罢了。你们现在种的地是屯田,可不是自己的,不能买卖。”
“那我也乐意,以前给冯半城种地,一年到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给军队种地,一亩只需纳军粮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要是自己开垦荒地,头三年免军粮,熟地后方纳军粮。”
小伙子说起来满腹委屈:“给冯半城种地时,我们不想开荒,他还逼着我们去开荒,辛苦种下来的粮食他全部收走;要是我们自家开出来的荒地,头几年他不管,可一旦种熟,他就说原来那块荒地是他的,只是没找到佃农耕种,就这样把我们养熟的地收走。”
反正,现在就是比之前好。
他们乐意!
商人摇头,一副他们愚蠢,活该被坑的模样:“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好。”
的确,还真有人觉得这是坏事。
冯鸿德一被抓,他们就好似失去了主心骨一样,难受不已。
分到了土地也不开心,“这要是地种坏了咋办?交不足军粮咋办?被抽调去卫所、上前线咋办?有冯千户在,好歹有个人挡在牵头,朝廷抓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气得沈叔康就要把地契抢回来,被沈伯修一把拉住拽出屋去。
潘筠掐腰站在田埂边吹风,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面对面红耳赤的沈叔康,她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沈叔康别扭的上前,他觉得很羞愧,脚指扣地,低垂着头道:“国师,这些人不知好歹,但只是极少一部分,我们潮州卫其余军屯的军户都十分感激国师和薛御史,冯鸿德被抓实在是大快人心。”
“我知道,”潘筠道:“这是个体的差异,不能以个例代表整体。”
她道:“他们可以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冯鸿德这样的人,但国家却不能不给他们最基础的保障,那份地契就是保障。”
“可他们不领情,国师您为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不觉得,”潘筠道:“他们只是愚蠢,被蒙蔽了而已,失去了冯鸿德这个蒙住他们脑子的人,自然惶恐。”
“那怎么办?”
“再给他们蒙起来就是了。”说罢,潘筠走向那低矮的房屋,没有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直直地看向屋里伤心抹泪的中年男子,目光再一扫,扫到他身边一脸麻木,乖顺坐着的女子和一双儿女,道:“你五行属水,而冯鸿德五行属土,土克水,他过得越好,你过得越惨。”
中年男子愣愣的抬头,一时忘了哭。
潘筠背对着阳光,让屋里的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周身踱了一层金光。
潘筠道:“你的贵人应在你的妻女身上,你妻子脚踏实地,有守家之相,摆脱了冯鸿德这个专克你的上峰,再对妻女好一点,多听妻子的建议行事,远的不提,至少你是寿终正寝,儿女孝顺的命格。”
中年男子听得入迷,站起来问道:“真的?”
“那还有假?”沈叔康从潘筠身后探出头来道:“这可是国师,国师!”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去看妻子。
老妻的脸比他还僵硬,一脸的不可置信。
潘筠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军中学堂开学,送你女儿去读书吧,她月柱有文昌贵人、学堂,时柱有华盖,不去上学可惜了。”
中年男子连忙追出门去,却发现潘筠一眨眼就走远了,他只能一把拉住还没来得及走的沈伯修,问道:“什么意思?”
沈伯修抖开他的手道:“意思是你女儿可以考状元。”
中年男子瞪眼:“她是个女子,怎么考状元?”
“不考状元,读书之后也会有别的出路,国师不也是女子?”沈伯修道:“这是你自家的事,送不送在你。”
中年男子回头看女儿,犹豫不决,最后慢慢看向妻子。
老妻也看向女儿。
只有十二岁的女儿目露祈求。
麻木的母亲脸上闪过一抹坚韧,她对中年男子道:“送!国师说了,我和女儿旺家,家里的大事听我的利你。”
中年男子咬咬牙应下了。
出现了新的事,有了新的寄托,中年男子一时忘记了冯鸿德,家中的凄风苦雨自然也消失了。
小女孩暗暗将桌上的地契收起来,直到晚上才悄悄塞给母亲,低声道:“娘,我们家也有地了。”
不管她爹高不高兴,反正她是高兴坏了。
老妻也高兴。
母女二人悄悄的高兴,不一会儿,十四岁的儿子也摸进来,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才迅速的收起地契,转身铺床。
追着潘筠离开的沈叔康高兴的汇报道:“这就是最后一家了,其他家都收了地契,分到了屯田,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明年,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粮食。”
潘筠笑着颔首,问道:“你呢,你年纪还小,总不能把所有时间花在种地上,可要进学堂读书?”
第1021章 善后(五)
“我上过学,学堂里的书我都看过,也都学会了。”
“那就去县学,去府学,去国子学,”潘筠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笑道:“军籍可以科考,你要想护住家人亲朋,想这方世界能一直得到公正有序的发展,你就要有足够的权利,仅靠在田里种地是不行的。”
沈叔康一脸兴奋:“难道我也有文昌贵人、学堂和华盖?”
潘筠但笑不语。
沈叔康就默认有,心思浮动起来。
沈伯修追了上来,听到了后半段。
他当即对沈叔康道:“明年你就去考县学。”
潘筠没有插手,虽然以她的身份,让沈叔康去上县学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她不想插手这种因果,而沈叔康也有能力自己考进去。
潘筠能给的帮助就是给他书,超多书,全是从冯家抄没出来的。
这些书都是近些年的刊印版,最多有几本手抄的,里面有一些注解评语。
但在抄家的官兵眼中,这些书还没放书的书架子值钱。
所以书被到处乱丢。
潘筠过去看见,知道这些书多半要被当废纸卖掉,就顺手收了不少。
现在这些书就都有了归处。
潘筠把书赠给沈叔康:“宝剑赠英雄,宝书赠书生,都给你了。”
沈叔康抱着书感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