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因为皇帝下旨取消奴儿干都司羁縻州,取奴儿干都司境内的一条大江——黑龙江命名此地。
大明王朝正式直辖此地,在兀者卫置卫所、布政司,两京十三司更为两京十四司。
命令一经发布,不到半年,反叛的部落累积到了十六部。
但他们还未来得及联合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明军队打败、打散。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大明不仅往奴儿干都司迁移了大量汉人口,还把之前废弃的羁縻卫所给重建起来。
而奴儿干都司地域辽阔,人口稀少,这些人有心躲藏,借着近年常出入这片地区的商号掩藏,各部落没发现。
而发现的部落根正苗红,绝对不背叛大明。
他们被其他部落贵族辱骂投敌,当然,他们一点也不怂,反过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叛贼,他们奴儿干都司本就与大明同宗同源,早在洪武大帝时便上书归顺,你们造反别带累我们呀~~
各部落贵族骂得欢,潘钰和李松可不管,埋头苦干,快速掌控全局。
只有零星几个部落最后选择带领族人躲入深山老林中,其余部落都老实投降,并向大明道歉臣服。
从反叛开始到结束,不过半年时间,各部落民众被裹挟着前进,完全一脸懵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被领到前线,说要阻击大明军队,他们死伤不少,还未来得及愤怒和伤心,部落又突然投降了。
奴儿干都司本就属大明,进来的大明军队并不奴役他们,也未曾增加赋税,他们之前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他们不过是把永乐朝时建起又逐渐废弃的卫所重新建好,将士住进去,又在附近开垦荒地,迁来大量军户。
同属一片天地,总有利益相争之处,冲突是难免的。
但很快,朝廷派了大量的官员过来,他们建了将军府,还建了布政司,把奴儿干都司改成黑龙江。
这些官员重新选定了一片无主的区域安置迁移过来的军户和百姓。
他们没有加增赋税,反而给各部落派了先生,教他们种地、纺织和认识采摘药草。
奴儿干都司这片土地上生活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基本上都是半游牧民族。
还有好几个族群是从更北的西伯利亚迁徙过来的,他们彼此间也有仇怨。
放牧需要大量的土地,但种植不一样,它可以在最少的土地资源上实现更大的产出价值。
但这些民族都不擅长。
这是一片广袤又富有的土地。
但这片土地还是生的。
所谓的黑土地,上面杂草丛生,灌木遍地,想要种出庄稼来,首先得驯服土地。
对于农家而言,这世上没有不能种植的土地,如果有,那一定是种的不够多。
司农寺接了任务,派出十二个官吏,带着官田的老农们举家迁徙而来,不仅指导迁移而来的军户、百姓种地,也指导世代居于此,以游牧为主的少数民族。
一年过去,从土地上收获了粮食的少数民族慢慢接受了这群带来热闹和生机的汉人。
他们用部落里的动物毛皮、采摘的药材、各种珍贵的宝石到汉人的集市上兑换米面粮油、布匹、棉花、还有盐巴。
他们还能用马匹、牛羊到布政司去兑换纺织机、农具,还有先生。
不过,这些教导他们种地、纺织的先生除了义务教导外,还可以被兑换带到部落里,全身心的服务各部落。
只要兑换先生,布政司会送他们书籍和笔墨纸砚等各种教学用具。
相当于兑换一个先生,他们就只需要提供教室和食宿便可拥有这个先生擅长的技能教学一年。
所有相关教具,布政司全部附赠。
聪明的部落会钻空子,专门兑换教导纺织和种地的先生,这样把先生带走时,他们起码能带走两架纺织机和两套全备的农具,比单独兑换纺织机和农具便宜多了。
首任黑龙江布政使薛韶就好像没察觉这个漏洞一般,任由他们通过兑换先生的才能把这些教具带走。
这些先生就像火种一样散于各部落,两年之后,奴儿干都司大变样,目之所及处皆是一片生机。
潘筠实践课第一站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片土地在大明军队彻底进驻前,这里是一个半奴隶制社会。
这里的部族说是大明子民,却一直和朝廷若即若离,大明对此的掌控力度也最轻。
但现在这里,工坊林立,钢铁厂、脚踩车坊、纺织等作坊都建起来。
这里还建成了大明第三条铁路,是继京津铁路和南杭铁路之后的第三条,也是大明目前最长的一条铁路。
在此之前,这片土地除了原住民,只有罪犯、流民和从西面、北面而来的迁徙者,可能走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到一个人,人之稀少,可见一斑。
但现在,随着大量的罪犯被流放过来,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被迁徙过来,这里不再荒无人烟。
除了作坊,荒野上开出一块块地种植作物,而随着生产方式的变化,半奴隶制的生产关系也在变化。
一直被当做私产一样的蒙古族、女真族的普通族民渐渐脱离原来的部落,或逃亡、或自赎,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获得自由和新生;
而像达斡尔族、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等还处于原始社会时期的少数民族生活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第1107章 父女相克
自然,他们也并不是全盘接收汉人的东西,比如,他们就很不满意汉人的一些文化。
这些少数族群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化习俗,他们挑一些接受,一些抵制,
而汉人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和融合。
学习对方的长处,再想办法让他们改掉自己的短处。
比如达斡尔族,他们敬老爱幼,吃饭要老人先动筷;路上看见老人,年轻人要下马行礼;行路也要老人走在前面……
而这种严苛的礼仪是以父权为基,并通过这种礼节强化了父权秩序。
在达斡尔族,男女分工明确,男性负责农耕、放牧和狩猎等重劳力;女性则被圈定活动范围,负责家务、育儿和庭院种植,为男性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援。
所以在达斡尔族内,女性被明确处于从属地位,需要恪守长辈和男性的行为规范,比如用餐时,女性不仅要负责添菜盛饭,还要最后用餐。
但族群同样不少的鄂伦春族和赫哲族却是相较平等,要更接近大明汉人的文化。
两族男女共同参与劳作,只是分工不同,都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所以女性地位不低。
也因此,黑龙江高速发展之后,两族的人最快融入其中,大量族人进入工坊,男子进钢铁厂,女子则进纺织作坊。
她们和汉人女子一起工作,回家就教育子女,让他们努力读书,将来到京城去考官,若能跟国师一样修道,既能修得大道,又能为国效力是最好的。
而达斡尔族看着满大街的女子,心中不愉,一部分族人严防家中女子和汉人接触,甚至给族里请纺织先生时,都拒绝女先生,但他们又不愿让男先生教族中女子,怕他们教坏族中女子。
如此进不行,退也不行,他们干脆就不学纺织,宁愿多出钱买布匹。
潘筠把朱见济带来,一是让他看生产力的变化对生产关系的影响;
二是看民族大融合,让他想一想,将来要如何行事才能保证各民族融洽而团结。
此时,他们就坐在一个茶摊上,看远处飞奔而来一个达斡尔族父亲,快速的在茶摊后面的草堆里一掏,掏出一个十一二岁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一身破旧的皮袄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硕大的帽子,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挣扎间帽子掉落,众人才看出她是个女孩。
父亲拽着她大声训斥起来,叽里咕噜一通说。
朱见济不太确定道:“老师,这是契丹语吗?”
潘筠点头:“是契丹语的其中一种,达斡尔族是契丹后裔族群,他们的语言和鸿胪寺教授的契丹语有共通之处。”
朱见济只是觉得耳熟,但一句话也听不懂。
潘筠见他两眼迷茫,不由笑了笑,达斡尔族父亲拖着小姑娘从她身后经过,她头都未回,伸手就抓住拽着小女孩的手。
郭布勒被抓住手腕,用力一挣,竟然没挣脱开。
他惊讶的看向坐着的女子,见她一身道袍,手边还放着一把剑,剑边蹲着一只黑猫,而她对面坐着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心头不由一跳。
郭布勒家境不错,是他们部族的勇士,也算有见识,这俩人衣饰不俗,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外行走却能平安无事,不是有大势力在暗中保护,就是自身很有本事。
不管是哪一种,这样的人都不好招惹。
郭布勒忍耐下脾气,用生疏的汉语道:“道长,这是我的女儿。”
潘筠上下打量小女孩,瞥了郭布勒一眼后道:“你们父女相克,她克你前程,你克她性命,虽然是父女,却是冤家,她误打误撞给了你们彼此一条生路,你缘何要把生路堵了?”
郭布勒愣了一下后怒道:“一派胡言!别以为你是道士就可妖言惑众,信不信我到衙门里告你?”
潘筠收回手,不在意地道:“你告也没用,我并不是妖道,倒是你,若不听我言,执意要把你女儿带回去,不仅今年,三年之后,六年之后的勇士长之争你都拿不到,错过这三届,你便过了年龄,再没有机会参加。”
“此于你前程有碍,而你的女儿,会因你落入虎狼之家,遭受打骂侮辱,最后死于非命。”
郭布勒愕然。
他怀里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
俩人一对视,郭布勒.乌云一头撞进潘筠怀里,跪在地上扒拉住她:“仙人请救救我,阿爹,我不要嫁给哈图,他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杀了我的!”
“胡说什么!”郭布勒脸红到发黑,大声怒斥:“哈图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勇士,他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他的能力可以让你衣食无忧!”
潘筠伸手捏住小姑娘的下巴抬起来仔细打量,脸色淡然:“的确衣食无忧,只是五日一毒打,每日一小打,今日手脱臼,明日腰骨断裂,不出三年便死在毒打之下,一直到死的那天,你也不曾挨饿受冻。”
乌云在潘筠的手下打了一个寒颤,更加紧的抱住她,扭头眼泪汪汪地看她爹,不断的叫道:“爹——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郭布勒气得不轻,脸颊鼓动,片刻后咬牙道:“好,你不嫁哈图,你回去嫁给乌恩奇。”
乌云连连摇头:“阿爹,你让我留在城里学本事好不好,我想跟汉人学纺织,我,我不要现在就嫁人。”
“不行!”郭布勒大声道:“汉人只会教坏你,你想学什么回去跟你阿娘学!”
“你骗人,你们不也跟着汉人学耕种,买了汉人的农具,还收了汉人官员送来的种子,甚至学他们砌房子砌炕,你们还说汉人的东西就是好用!”
“你!”郭布勒被女儿大庭广众之下顶撞,气得扬起手,一直瞪着大眼睛看的朱见济跳起来怒斥:“大胆,我不许你再打她!”
朱见济早已心中不愉,正义的小火花在心间炸响,他伸手把小女孩拽起来,怒视郭布勒:“我老师都说你们父女相克,她也说不愿嫁人,你若真心疼宠女儿,就该想办法保她平安,你却一味的逼她嫁人,简直枉为人父。”
第1108章
郭布勒没想到一个孩童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知道他们有些本事,但他也不是孬种,一时间气血翻涌,理智被烧掉大半,想也不想就出手。
潘筠伸手抓住他疾速而出的手腕,大拇指压在他的虎口,郭布勒聚起的气瞬间消弭,竟动也不能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