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耳力超绝,记忆力更是超绝,通过表情和对方的肢体语言,加上对方口中频繁出现的几个字眼,她迅速学会了他们骂人的话。
为了考验朱见济,她还扭头问他:“记住他骂人的话了吗?”
朱见济一愣一愣的,努力竖起耳朵听,只能重复几个词,不确定道:“不知是不是骂人的话,又是骂的什么?”
潘筠给他翻译,翻译得很脏。
朱见济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老师,其他太傅若知道您教我这些,定会弹劾您和我。”
潘筠拍了他脑袋一下:“蠢货,我是在教你骂人吗?我是在教你民俗,还有学习语言的能力,身为大明太子,将来要做皇帝,难道你打算只会汉话吗?我大明疆域辽阔,民族众多,贫道不要求你会每一种语言,至少,大差不差,你要有最基础的分辨能力,还有快速学习方言的能力。”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的了,为了让朱见济更了解当地的民俗,她还给在底下的锦衣卫们暗号,让他们挑了一个机灵的当地人送上来,现场翻译。
“当然,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听翻译,而是为了对照翻译的意思学习语言。”
朱见济:……老师,真的不是为了听八卦吗?您眼睛好亮。
第1110章
被拎上来的人一脸怒容,即便脖子被锦衣卫掌握在手中,也激烈的挣扎起来,一脸宁死不屈。
潘筠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串钱吊在她面前:“向导做吗?”
被拎着的人一顿,足足停顿了三秒才伸手把钱揣怀里。
锦衣卫这才放开他。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屋脊在潘筠身侧坐下,见没有危险,这才介绍自己:“在下罗誉。”
潘筠扫了眼他的眉眼,道:“你不像是汉人。”
“我是女真族,罗誉是在下取的汉名,”罗誉一脸骄傲道:“在下已过了童生试,就要考秀才了。”
潘筠立即抱拳:“恭喜,恭喜,听闻朝廷给你们另开恩科,应试的卷子比汉人的要简单。”
“也只是简单一点,”罗誉道:“且通过恩科入选的举子只能在当地任官,我还是想与汉人一样通过大考入仕。”
他一脸期盼地道:“若有幸入宫面见圣上,此生无悔矣,而若能见到国师,三生无悔矣。”
“你也只能做今生的主,可没权利把接下来两世的主也做了。”潘筠抬了抬下巴,朝下面点了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看上去被骂得好惨。”
罗誉往下看了一眼后道:“哦,那是我们黑龙江的布政使大人,薛韶。”
潘筠一开始还以为大家不认识薛韶,所以才敢这样围着他骂,结果,这一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他是布政使。
“谁不知道他啊,他来赴任,一路敲锣打鼓,进城的时候,道路两边都挤满了人,在这兀者卫,就没人不认识他。”
“他为什么被骂?”
“原因可就多了,”罗誉指着里面远处的一堵残墙道:“看到没,那处本是兀者卫的城墙,他来以后,兀者卫经商者众,人口繁茂,城池就扩大,那处就变成了内城,城墙被拆毁大半,。那老妪原先是那城墙里的人,现在布政使觉得内城道路太窄,房屋低矮又杂乱,想将布政司、府衙和县衙都挪到墙外来,如此内城变外城,她能愿意?”
“那三个则是附近三个部落的人,布政使愿以低价给他们提供各种机器,让他们请先生回去教导族中子弟,但他们觉得汉人会妖术,拒绝汉人入部落,布政使便让人在三部落交界处建了一所学堂,让他们把部落中适龄的人都送去读书。”
罗誉摇了摇头道:“那些部落的男人都怕汉人的妖术,不肯去,但布政使下了铁令,给他们规定人数,若进学堂的人数不够,便重罚赋税。”
朝廷现在对这些桀骜不驯的少数民族是扶持居多,只收少量税收,大部分被减免。
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不懂汉人的赋税,相反,他们很久以前,是受过重税压迫的。
所以权衡之下,他们就把部落里的女子和一些体弱、残疾、或是家境非常差的男子送进学堂。
罗誉嘲笑道:“他们不得不应付朝廷,就只能推出这些弱者出来受汉人的妖术,却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这些人在学堂里学了种地、纺织、打猎、甚至是巫术,不仅自己,连他们家庭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潘筠:“肉眼可见的好处,即便还担忧汉人的妖术,他们也心动不已。”
“不错,所以他们重新选了一批人送到学堂。”
潘筠:“薛大人应该很高兴才是,怎么还会被骂?”
“因为他们要的是交换,新生入学,之前那些学生则要被带回去,”罗誉道:“部落庇护子民,子民对部落也有应尽的责任,他们每季度都要上交采摘、狩猎和种植的东西,还要为部族挖水渠、修路,部落里一下送出这么多年轻子弟读书,部落里的事谁做?”
潘筠垂眸看着那三人的目光便不由冰冷起来。
罗誉是女真族人,相比之下,他的部族就要开明得多,他们可不相信什么妖术。
他们只知道,南边的汉人夏天穿着冰凉的绸缎、冬天穿着像云朵一样轻盈却又保暖的棉花;
他们有吃不尽的白米饭,有饮不尽的酒水和茶水;
他们还有变幻莫测的道术,医术高超得像是仙术;
所以,汉人很有本事,他们要向汉人学习,学习他们的技艺,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薛韶在黑龙江推广的教化,女真族推广得最好。
他们不仅会送六岁以上,二十四岁以下的人进学堂学习,等这些人从学堂里回来,还要教家里人的。
这样的学习方法也是学堂的先生们教的。
学堂里还有相应的奖励积分,罗誉就曾经为了奖励积分努力教他的兄弟姐妹们,连他岁数已高的爹娘都没逃开他的魔手。
可惜,他们那个部族的学堂最高积分是他表姐,叫萨日娜,以至于她先他一步被送去了京城读书。
作为学堂受益者,罗誉就很看不上这三个部族,所以他才越发佩服薛韶。
“若是我,我早乱棍把他们打出去了,最好把学堂撤了,让这三个部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罗誉冷笑连连:“待他们部族出不来一个人才,被其他部落都抛在后面时,他们自会知道布政使大人今日的远见,自会后悔不已,这才是报复。”
潘筠看看他,又低头去看被人围在中间的薛韶,似笑非笑。
潘筠对罗誉道:“这是我家徒弟,我带他出来历练,想学各部方言,还请你帮忙翻译一下吧。”
罗誉皱了皱眉道:“他们话说得粗鄙,你们要想学语言,还是应该请正经先生认真教一教。”
“不打紧,你就逐字逐句的翻译,这孩子别的不行,语言天赋还是有一些的。”
罗誉看在钱的份上,只能勉为其难地给他们翻译,他不知道潘筠学了多少,但他这小弟子的语言天赋岂止是有一点,那是相当的多啊。
一个词,他只要多听两遍就记住了,然后还能自己组词造出一句话来。
罗誉被打击到不行,心不断的往下沉,汉人的孩子都这么聪明吗?
朱见济自然不是一般人,从收他做徒弟后,潘筠就没少喂他聪明丸。
当然,这丹药没那么玄乎,它只是能提神醒脑,让人清醒,人清醒就能学到知识,知识学多了便是开智,智开便是聪明,过程曲折了一些,但的确达到了药效。
朱见济的语言能力本就强,这一强化,便走在了大多数人的前面,陌生的语言,只要多学两次便能记住。
第1111章 用人的方法
等到人群散去,俩人的小方言也学习得差不多了,潘筠一挥手,锦衣卫就上屋顶把罗誉拎下去。
朱见济见师父没动,便也老实坐着,他还会自己给自己找作业做:“老师,此人不可用。”
潘筠挑眉:“哦?”
朱见济:“他印堂狭窄凹陷,有杂纹,可见其心胸狭隘,多疑偏执,观他言行也可见端倪,此乃小人。”
潘筠问道:“还有吗?”
朱见济犹豫片刻道:“我看他官禄宫也与薛大人的不一样,呈两极不同,您曾说薛大人虽无野心,却有慈悲心,专擅阳谋,所以只要得遇明君便前途无量,罗誉官禄宫与薛大人的正相反,那是不是说明他野心大却无慈悲心,好走阴谋。”
潘筠挑眉,一脸惊叹道:“你若不做太子,做个道士也是可以的,可以靠相面养活自己。”
朱见济眼睛大亮:“老师,我算对了?”
“对了,但结论不对。”
“嗯?”朱见济满眼清彻,一脸不解。
潘筠:“谁说小人就不可用的?你们是要做君臣的,又不是要做朋友。”
“可《出师表》上告诫为君者要亲贤臣,远小人,太傅们也常如此告诫孤,您出门前不也叮嘱父皇,要多亲近于阁老,远离朝中和宫里常为私利奔波的佞臣吗?”
“那是你父皇,一个猴有一个拴法,”触及朱见济震惊的眼神,潘筠顺畅地改口:“我是说,每个人可以有每个人的行事之法。”
朱见济是很聪明,但这时候也双眼迷茫。
潘筠顿了顿后道:“明君之道有很多条,而到达每一条明君之道的方法也有很多,因为皇帝不同,故所用之法亦不同。”
“你父皇为人谦逊、惜民、心软,却也因此优柔寡断,易受人挑拨,所以他身边不应该出现奸佞,因为他把控不住,巡河御史徐有贞,你可知此人?”
朱见济立即道:“知道,去年黄河一域大涝,三十年未见之大雨,但河堤未毁,于阁老和胡尚书一同上书夸赞徐有贞,言其功绩。”
潘筠颔首:“不错,去年黄河能坚挺不倒,是徐有贞治河有功,于谦是他好友,惜其才华,故两次为他求情,求陛下调他回京,陛下都拒绝了,你可知为何?”
朱见济摇头。
潘筠道:“因为他是小人。”
“啊?”朱见济瞪大了双眼。
潘筠朝远处罗誉离开的背影点了点道:“他们二人性格相近,不一样的是,徐有贞貌美,脸有浩然之气,一般人看不出来。”
朱见济眼睛大亮:“连于阁老都没看出来吗?”
“陈循老奸巨猾,他也没看出来,徐有贞曾想走陈循的路子更进一步,俩人感情也不错。”
“这样钻营的人,父皇是怎么识出他真面目的,是不是老师……”
潘筠摇头:“不是,我是向你父皇举荐他的人。”
“啊?”
潘筠不由笑起来,道:“皇帝啊~~他虽心软,却也固执,还迷信。”
朱见济:“……迷信?”
老师,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您就是搞迷信的道士啊。
潘筠瞥了他一眼后道:“当年先帝被俘,徐有贞早一步算出大明有难,提前把家小送到南边,在你父皇监国时反对坚守防线,提议迁都南京,故招致你父皇厌恶。”
“一来,你父皇觉得他提议南迁失了骨气,虽会观星望气,却失了锐气和大局;二来,你父皇觉得他运气不好,学艺不精,他会观星望气,尚且算不准自己的未来,又怎敢妄议大明的未来;三来,则是因他少了为人臣子的忠义之心。”
朱见济点头道:“如此小人,父皇不用他理所应当,为何老师要劝父皇用他?”
“因为他于治水上有大才,”潘筠道:“他人品有瑕,又野心勃勃,但,只要用得好,他为百姓创造的利益会远超一般的清廉高义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