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不适合留在京城,一来,他会与你父皇两看生厌,他不得重用,必心生怨憎,到时候,不仅你父皇,所有在他之上的人都会遭他怨恨报复。”
朱见济瞪大双眼:“如此小人……”
“但你看,就是这样的小人,他拦住了黄河三十年难见的大水、大涝,救了黄河上下千万百姓,水患之后,也是他带头赈灾,安顿百姓,不论人品,单论其功绩,可为公侯。”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这和他想象中的小人完全不一样。
潘筠等他缓过劲来才慢悠悠地道:“所以,你要记住,作为君王,不是不能用小人,而是要像教导学生一样因材施教,用人,也该因人而异。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途,取长而补短。”
朱见济举一反三:“于阁老是君子,但用他治水不行。”
潘筠嗤的一声道:“就于谦那性子,别说他没有治水的能力,便有其能,他也治不了水。”
潘筠严肃道:“于谦的性格只适合高位掌控全局,若为下位,不是他死,就是压在他头上的那些人死,到最后,光整顿吏治去了,还有多少精力和人力能用在治水上?”
朱见济:“所以父皇用于阁老治军、治百官,却不外放到地方……”
于谦连任阁老,已经做了十年首辅,即便他不揽权,朝臣们也会自动向他靠拢,可以说,他权势越来越重。
按说,到了这个阶段,皇帝应该要戒备他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她这个靶子在,于谦即便被捧多了,也不敢越过皇帝做决定,君臣之间竟然一直相处得不错。
俩人之间最大的一件事应该是前段时间他和石亨闹矛盾,闹得有点大,他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和石亨一前一后跑到皇帝面前争相辞官,吓得皇帝都快哭了,连忙把她叫出来调解。
潘筠就让皇帝给俩人一个台阶下,转身就让皇帝罚石亨俸禄,给于谦拉了大大一波仇恨,气得石亨从此与于谦绝交。
潘筠对朱见济道:“你看,于谦因爱才,故举荐石亨之子,这是举贤不避亲,但石亨小人之心,觉得应当礼尚往来,所以没经过于谦同意就举荐于谦才满十六岁的儿子,于谦但凡不那么刚直,接受了这个礼尚往来,俩人的盟交就此结成,但现在……”
潘筠得意的张手:“于谦依旧是孤臣,并成了石亨仇敌,这就是君子的用法。”
朱见济张大了嘴巴。
“原来这事是你干的,”一道声音从下面响起,薛韶正仰头看俩人,也不知站在下面多久了:“难怪于阁老会写信给我,让我小心防范你。”
第1112章
潘筠冲他扬起笑脸,拎着朱见济跳下屋顶。
薛韶连忙恭敬地向朱见济行礼:“太子殿下。”
朱见济连忙回礼:“薛大人,我和老师来此游历,若有不便之处还请明言。”
潘筠:“言明你会走吗?”
朱见济一脸严肃:“孤会知道他们的难处,但不会走。”
潘筠微笑看向薛韶。
薛韶一脸无奈,侧身请他们先行:“国师和殿下能来黑龙江,实乃黑龙江之幸。”
他恨不得他们能多留一段时间,帮他找出更多的问题,也多想想治理此处的办法、
这种想法也就薛韶会有,其他地方官可没有这份心胸和胆气,朱见济正要笑,一回头就见老师随手递给他一张手帕,而薛韶也自然的接过,在脸上擦了擦。
朱见济看得一愣一愣的,见薛韶突然转头看过来,他有些口不择言:“我以为薛大人已唾面自干……”
朱见济脸色微变,恨不得伸手捂住嘴巴,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身为太子,怎能对一朝廷重臣说这样的话?
但薛韶似乎并未往心里去,对他笑了笑道:“用手帕擦拭过一遍能干得更快。”
薛韶请俩人去布政司就坐:“你们住在何处?可需要我安排住处?”
“好呀,”潘筠一口应下:“我看你这座城建设得不错,人口还挺多的,正好让他学习学习。”
朱见济好奇的左看右看,这算是建设得不错,人口多?
兀者卫灰扑扑的,明明是布政司治所所在,城池却只有京城两个坊那么大,房屋大多低矮,目前为止,他没有看到过两层以上的楼房。
人口更不多,只怕这全城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一条长安大街的人多。
潘筠和薛韶都看出小太子心中的想法,毕竟这孩子还不太会掩饰想法,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呢。
俩人对视一眼,皆轻轻一笑,很快,这孩子就能知道,什么是地与地不同。
朱见济在兀者卫布政司后院住下,每日除了跟老师四处逛,体察民情外,就是跟着薛韶处理政务。
朱见济本以为身为布政使,处理的都是大事,但见识过薛韶昨日被围后,他以为这里只有一些又杂又小的俗务,但跟着薛韶进出一旬,又跟着老师把兀者卫里外都逛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
黑龙江地广人稀,兀者卫虽为治所所在,却依旧人少。
人少,但城外有大片树林,还有被砍伐和开垦出来的大片平地,一眼望去,显得荒凉与寂静。
薛韶每日要接见不同的卫所百户、州县长官,听他们哭诉各种难处,然后他给他们找物资,或是想办法。
还时不时的有百姓越过本县县令,直接跪到布政司外告状。
大到占地、杀人,小到打架偷盗。
朱见济见过最离谱的一个案子是,一个老翁跪在布政司外大哭,原因是,他的邻居每次路过他家都会露出轻蔑的目光,在心里辱骂诅咒他,他不服,告到县衙,结果县令与邻居勾结,没严惩邻居,反倒罚他钱,还罚他扫街三日,他不服,于是从他们县走了五天五夜来兀者卫告状。
没错,他甚至不是兀者卫人,而是在百里之外的撒叉河卫。
朱见济听得目瞪口呆,他以为薛韶怎么也得生气的打这人十板子以儆效尤吧?
结果薛韶把人带进衙门,让人端上饭食,还上了酒,一边请他吃饭喝酒,一边听他诉说案情。
一壶酒下肚,老人抱着薛韶哇哇大哭,诉说自己的委屈。
他年轻的时候,他家中比邻居富贵,不仅有牛羊,还有马匹,他比邻居勤劳,也比邻居更会经营,一家人的日子蒸蒸日上;
三十年过去,他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儿子,邻居亦然,但他儿子无所成,家中的马被卖,牛羊也只有他年轻时候的一半,而邻居儿子事业有成,又孝顺,不仅事事顺着邻居,还要把家从撒叉河卫搬到兀者卫来……
“都说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但这好日子没有落在我头上,有何用?”
朱见济听见这怨怼之言,不由皱眉。
薛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全部哭完才温声问道:“你儿子可赌博?”
“不曾赌。”
“可曾弃养老翁?”
“不曾弃养,但他也不孝,他总是忤逆我,我当年就说不要开那米铺,他不听我的,后来他就瞒着我偷偷存钱,又在外面借了银子去开绸缎铺,正巧遇上那一年奴儿干都司和朝廷打仗,商路断绝,中原的绸缎进不来,我们的皮毛也卖不出去,欠了不少钱,生意都砸手里了……从那以后,他再做什么事都不再告诉我……”
老人痛苦不已,不解地问:“大人,难道我真做错了吗?我只想他安稳些,就老老实实的放牧,耕作,家里怎么也不会差的,就因为他们好折腾,把这好好的家业都折腾没了。”
“老人家,每个人来到人世,都有自己的人生要修,你家孩子既无赌博的恶行,也不曾弃养,可见其品性尚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小些,改变心境,或许会另有一番收获。”
老人家不听,只是一味的抱着薛韶哭。
薛韶也不勉强,就一直听他说,等他来回重复了三遍,酒足饭饱后就把人送出府去。
朱见济跟在他屁股后面问:“薛大人,你要为他翻案吗?”
薛韶道:“县令所判并未出错,谈不上翻案,不过老翁年事已高,既然是邻里纠纷,只要他向邻居道个歉,此事就算过了,不可用杖刑。”
“他若不道歉呢?”
“罚款便是。”薛韶道:“他这个年纪,别说十杖,三杖都会要人命,因口舌之争便取人性命,不可取,小罚钱财便是。”
“他分明是嫉妒邻居过得好才生事,薛大人为何还要听他啰嗦许久?”
薛韶笑了笑道:“他这把年纪,徒步百里来寻我,只是让我听一听他的烦恼而已,我是父母官,若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便枉为父母官了。”
“而且,他亦是民情,从他这可以知道很多人的烦恼、焦虑和对未来的期望,这不正是我等要做的事吗?”薛韶道:“殿下,这天下的百姓有品性纯良之人,也有纯恶之人,但更多的是善恶皆有的普通人,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国君不是单一方人的国君,而是所有人的国君。”
朱见济若有所思。
第1113章 体察民情
潘筠站在身后看薛韶教她的弟子,满意地点头,看来她选择来此处来对了,薛韶比她还会教弟子。
黑龙江人稀,人口聚集地多为部落,而部落和部落之间有相隔近的,也有相隔远的,彼此有关系好,自也有关系不好的。
其中有世交,也有世仇。
在黑龙江还是奴儿干都司的时候,各部落各自为政,只是因为女真部落较为强大,所以各部落或甘愿,或不甘地听命于女真。
但朝廷去掉羁縻州,改奴儿干都司为黑龙江之后,他们的龙首就被强制定下来了。
薛韶是黑龙江首任布政使,潘钰为都指挥使,一人管政,一个治军。
因为潘筠的原因,朝廷本想将俩人分开的,毕竟,薛韶和潘筠关系好,朝廷也是要担心一下俩人联合,军政太过和睦,万一造反怎么办?
但黑龙江刚去掉羁縻州,各部落还不是那么服气,这个时候,与其在这里搞平衡,不如搞合作共赢。
而朝中,如今能通力合作的军政俩大员并不多,薛韶和潘钰虽未曾合作过,中间却有潘筠维系,不如用俩人一试。
所以内阁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才提议俩人。
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潘钰坐镇黑龙江后就以武力镇压各部落,知道朝廷现在要安抚各部少民,收不上税,给不了军队太多支援,所以他压着底下的不满,处处配合地方;
而薛韶也知道他们军队的不易。
为了更好地防守此地,也为了增加人口,军队根据朝廷的要求,把将士们的家眷陆续迁到黑龙江。
这些军户过来要修建房屋、要屯田、要吃要喝要上学……
尤其是基础的吃喝住以及保暖。
这些军户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来自南方。
从温暖的地方来到寒冷的黑龙江,走南闯北的薛韶都不适应,何况这些拖家带口的人?
所以薛韶尽力为他们寻找屯田的地方,协助他们建起田屯,又督促工部找到煤矿,直接一分为二,一份由布政司下辖的户房带人开采,一份则交给军方开采。
并派出技术人员教军方炼煤、烧煤,好歹把取暖这件事解决了。
薛韶大方,潘钰投桃报李,也就愿意带着军户们帮地方修路、修水渠、开垦荒地。
于是,薛韶用这些开垦出来的荒地到中原和江南一带招揽来大量流民。
中原和江南、福建一带的流民失地,即便在朝廷赎地后重新分配,还有大量的工业用人,依然有大量的流民存在。
薛韶直接给各地州县官员写信,表示他可以帮他们减少辖内流民过多的问题。